这大概就是她们母女眼下最擅长的靠近方式:一个把关心藏进物资名目,一个把接受藏进任务需要。谁都不肯先往前多走半步,却也没有真的把对方送来的东西丢掉。
千仞雪仍不直接给比比东写。她把宫廷情报写在正式密报里,把一些不该出现在密报里的小事写给沈归:太子府厨房总把甜杏酱放进早餐,她不爱吃;雪夜大帝夸她字写得稳,她却越来越不记得自己原来的字是什么样;有时梦见一段很长的石阶,醒来后胸口发闷,却看不清石阶尽头站着谁。
她还问过一次,教皇书房的灯是不是仍亮到很晚。
沈归如实回答。她写胡列娜训练后总来抢果脯,写比比东耳伤已经痊愈,写今年第一场雪压断了窗外一枝细竹。她从不写“她很想你”,也不写“她不想你”。前一句替比比东承认,后一句替比比东否认,都不是她该做的事。
但每一封回信落笔前,比比东都会看一遍千仞雪的来信。
“甜杏酱也值得写?”
“她不爱吃嘛。”
比比东嘴上如此,次日送往天斗的物资清单里,仍多了一箱武魂城冬季常用的咸口点心。没有署名,也没有额外说明,名目写的是“密线人员冬储”。
千仞雪回信说点心太硬,咬得牙疼。
比比东看完,冷着脸让人把采购执事叫来。沈归在旁边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您不问问,她是不是故意说得夸张?”
“她小时候就挑。”比比东翻过一页卷宗,“哪来这么多故意。”
话出口以后,她自己先停了一下。
那是比比东第一次在沈归面前自然而然提起“她小时候”,不是谈血脉、天赋或天斗任务,只是谈女儿。
沈归没有接话。她把采购单上“耐储存硬饼”划掉,改成容易回软的椒盐酥,免得一开口,比比东又把那扇刚松了一点的门关上。
冬末,千仞雪来信的语气忽然变了。
她在正式密报里写,供奉殿旧部要求她以大局为重,不必在意教皇殿新增的情报线。写给沈归的那一页却只剩寥寥几行,字迹压得很深:既然她从前不管,现在又何必管?她是不是只怕我把任务做坏,丢了武魂殿的脸?
末尾没有问“她还会来吗”。
连那个含糊的“她”,都像带了刺。
沈归拿着信进书房时,比比东正在检查噬魂蛛皇前六魂环的候选资料。桌上摊着厚厚几册魂兽档案,她尚未落笔,先把手伸了出来。
沈归把信交给她。
沈归把信递过去前,先看了一眼比比东的神色。
女人今日穿着极素的紫黑常服,长发没有全部束起,只松松拢在肩后。或许是刚结束一场长老会议,眉心还留着一点没有完全散开的冷意。她接信时指尖很稳,只有在看见千仞雪字迹的第一瞬,红眸极轻地停顿了一下。
这个反应小得几乎不像反应。
沈归却看得清楚。
她有时候觉得,比比东不是没有情绪,只是太习惯把所有东西都收得很深,深到连自己也未必肯承认。
比比东看完后没有像往常一样放进小匣,只压在掌下,半晌才淡淡道:“她愿意怎么想,是她的事。”
窗外残雪正从檐角滴水,一声接一声。沈归看着她指节下被压皱的信纸,忽然说:“老师,她已经开始恨您了。”
比比东眼睫轻抬。
那一瞬,她脸上没有怒意,只有一种极淡的、像早已知道却仍被针扎中的神情。可它消失得很快,快到沈归来不及确认。
“她恨我,”比比东问,“很重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