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汉姓王,村里人都叫他王老汉,老伴走得早,儿子王根生,开春的时候跟着北边的牧人去放羊了。
三百多只羊,两个人轮流放,管吃管住,到秋天能挣下半袋青稞和两张羊皮,说好九月底就回来,如今都十一月了,还没见到人。
“北边雪下得早。”王老汉蹲在门槛上抽烟袋,语气很平静,“路封了,回不来,等开春雪化了,兴许就回来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烟袋锅子上的灰掉了一块,落在鞋面上,他没拍。
那个妇人姓周,村里人都叫她根生家的,男人走后,家里的活全落在她身上,天不亮就起来挑水、劈柴、碾谷子,白天下地伺候那几亩薄田,回来还要给两个孩子和公爹做饭。
她话很少,成天低着头忙前忙后,只有在狗蛋淘气追着鸡满院子跑的时候,才会扯着嗓子喊一声,“你给我回来!”
墙上挂着一根牧羊用的鞭子,木柄磨得发亮,鞭梢换过几回,用不同颜色的皮条子接的,狗蛋有时候拿下来,在院子里甩得啪啪响,说等爹回来教他套马。
草儿不懂这些,只知道爹走的时候答应回来给她带糖,她每天都要去村口看上好几回。
周氏从来不提男人,只是每晚把碗洗了、灶台收拾了,孩子哄睡了之后,她会在门口站一会儿,失神地往北边的路上看一眼,就一眼,然后回屋关门。
第二天鸡叫的时候,继续爬起来忙碌。
一家人的日子就是这么过的,老头子守着几亩薄田,儿媳妇操持里外,两个孩子满地跑,儿子在千里之外的冰天雪地里给人放羊,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是未知。
可他们还是一天天地过,鸡叫了起床,太阳落了睡觉,驴要喂,水要挑,栅栏被风吹倒了要修,没有工夫哭。
过了几天,正是晌午,村头传来狗叫声。
沧寒正在院子里修驴棚的栅栏,手上的动作停下来,抬起头。
远处扬起一阵尘土,三匹骆驼慢悠悠地走过来,骆驼上骑着两个裹着皮袄的牧民,脸晒得黑红,骆驼中间还牵着一头毛驴,驴背上横放着什么东西,用旧毡子裹着,长长的一条。
王老汉从屋里出来,眯着眼看了看,背着手出去了。
牧民不知说了什么,王老汉的脸色变了,他回头看一眼沧寒,然后转过身,跟着牧民往毛驴边走。
沧寒放下手里的锤子,也跟了过去。
毡子掀开的时候,他一下没反应过来。
里面裹着的尸体已经不像一个人了,浑身上下的水分被抽干了,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呈现出深褐色,嘴唇缩成了一条线,露出两排咬紧的牙,眼窝深陷,眼珠浑浊发白,直直瞪着。
身上穿着锦衣卫的内衬,虽然被沙土地磨得快看不出颜色了,可沧寒认出手肘处那块补丁,那是出发前铁柱自己缝的,针脚粗得像是蜈蚣。
一个牧民见他这样,操着生硬的官话解释,“在东边的沙窝子里发现的,倒在地上,手里握着个东西,掰都掰不开。”
牧民从腰间解下一个竹筒,递给沧寒。
普通的竹筒,就是一截两头带节的粗竹子,上端用木塞塞着,外头缠了两圈粗布,沧寒接过来,木塞拔开,里面还有小半筒的水,浑黄飘着细沙。
沧寒的手不停地发着抖。
他想起铁柱说我去找水,你在这等我,他找到了水,不知道走了多远,把水装在竹筒里,自己一口也没舍得喝。
可是返回的时候迷了路,在沙地里原地转圈圈,最终脱水倒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