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宁昭掀开篓子上盖着的油布。
最上头放着一把草,通体赤红,叶片厚实,在熹微的晨光里泛着莹润的光,像刚从冰里拿出来的,正是雪中炭。
她捏起一片叶子,指尖立刻传来一股热流,闻一下,胸口似乎都跟着暖起来了。
下面还放着别的,一小丛金黄的花,冻得硬邦邦的,六片花瓣;一截黑紫色的根须;还有一块青苔似的东西,绿幽幽的。
苏宁昭翻开药箱,取出那本手札,就着火光,一页一页的翻,翻到中间,她的手指在一行字上停住。
“金萼六出,生于雪线石背,治心痴绝脉。”
再翻一页,上面写着,“乌须,入肾固本,起沉疴。”
“这是碧苔吗?”她盯着那块青苔一样的东西,声音很低,“手札上画了图,但没写生于何处,也没写怎么用。。。。。”
徐屿霖烤着手,笑眯眯地看着她,“世间最难求的三样药,都在长白山上。”
“你认识这本手札对吧?”
“我写的,怎么会不认识,它还有后半本。”
苏宁昭猛地抬起头。
徐屿霖已经收回了视线,拿树枝拨了拨篝火,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温润。
“百年前药王谷在终南山里,从不问世事,只治快要死之人,后来不知怎么走漏了风声,朝廷知道有这么个地方,起初他们只是派人来请谷里的大夫进宫,给娘娘们治个头疼脑热的小毛病,又是赏银子,又是赐牌匾,可慢慢的就开始变本加厉,今儿这个贵人病了,明儿那个主子虚了,如果不去就是抗旨。”
他笑了几声,语气中满是嘲讽。
“到了后面更夸张,有位皇帝非要长生不老的方子,说谷里如果三年献不出药方,就要满谷陪葬。”
阿勇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偎在苏宁昭身边,睁着大大的眼睛听得很认真。
“后来药王谷就散了,一拨往南,进了岭南的密林,林子里面一头到头瘴气弥漫,还有毒草毒虫,外人进不去,他们也不出来,剩下的一些人一路往北,进了长白山。”
“可只有雪线以上才没人能轻易上来,可是太冷了,呵口气牙都能冻掉,我们这些人在山上待了几年,实在熬不住,就开始自己摸索着配药,拿山上最热的几味草药,配出一种药丸,吃了,气血就很旺,冰水里泡一夜都不觉得冷。”
阿勇小声说了句,“皇帝怎么能这样呢?”
徐屿霖没接话,只是摊开手,掌心朝上,火光里,这只手修长、白皙,没有一丝老态。
“可这药只有一点不好,十岁上下,头发就全白了,容颜不改,可也不能离开这里,就算下山也不能超过三个月,时间一过,身子就像被人抽空了,死的很快。”
“所以你们才从不在其他的地方久留?”
徐屿霖收回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留不了,我们这一脉,生在山上,最终也要死在山上,山下再有留恋的事或人,也必须狠心斩断羁绊。”
苏宁昭看着他的侧脸,“那你今年到底多大?”
“你猜。”
“如果手札是你写的。。。。。这半本在我祖母手里至少四十多年了。”
“四十多年啊。”他仰头看了看渐渐发白的天,语气轻飘飘的,“原来已经这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