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婶的婆母背地里,感叹过无数次,说林三是个痴情的,也是个苦命的。
日子这么年复一年地熬着过。
林三心事重重,酒也越喝越多,做事的时候像是不知道累一样,身子到底还是垮了,他咳嗽得很厉害,人瘦得几乎脱了形,吃药也只是在拖延,在一个冬天里,到底没能熬过去。
刘婶把菜丢到篓子里,“听说林三死前把大儿子叫到床前,交代了好半天,他媳妇儿都没能见最后一面。”
苏宁昭的心一下提了起来,“那您知道具体的吗?”
“我也是听别人提起一嘴,不知是不是真的?就说林三咽气前,给了大儿子一封信,反复叮嘱,说有朝一日如果有从北方来的苏姓的人打听他,无论男女,务必把那封信亲手交出去,如果没人来,就烧到他坟前。”
刘婶看了苏宁昭好一会儿,“林三的儿子说,他爹一辈子欠下的全在这封信里。”
天井里安静下来,只有檐下挂着的风铃,被海风吹得叮叮作响。
苏宁昭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婶子那您可知道他的大儿子住在什么地方?”
刘婶随手指了指海边的一个方向,“林家老大就住在前头的渔村里,本本分分的,做点小买卖。”
“这样,我叫我家小子跑一趟去传个话。”
刘婶交代了孩子几句,陈牙人很有眼色的一起跟着去了。
天色将晚,刘婶的男人打鱼回来了,挑着一担子新鲜的海货,刘婶笑得合不拢嘴,简单介绍一下就忙活开了。
这顿饭跟在客栈吃的又不太一样,是地道的渔家味道。
刚出水的海鱼,不煎不炸,用酱油、葱姜简简单单焖熟,鱼肉鲜嫩,咸香下饭;一盘白灼章鱼,随便切了,蘸着配好的酱料,脆生生的,一点腥味也没有。
一大碗花蛤豆腐汤,汤清味甜,还有一道是用糯米拌了葱油,整只的肥蟹剖开,铺在上面,上锅蒸熟,揭开盖子,蟹油浸透了米饭,鲜香味美。
主食是米饭和细米粉,饭后,刘婶端上一盘切好的黄澄澄带棱的果子,咬一口,酸甜的汁在嘴里瞬间爆开,还有一节削好的甘蔗,清甜解腻。
刘婶的男人话很少,只一个劲地劝他们多吃一点,给孩子们碗里夹鱼,他们围坐在天井的灯下,海风习习,花香阵阵,灯火融融。
苏宁昭吃着这顿带着烟火气的饭菜,心里面却始终压着一件事。
翌日,天才刚亮,林家的大儿子亲自找到客栈来。
五十上下的汉子,黝黑粗壮,看着就本分老实,见了苏宁昭,他有些局促地搓着手,听闻她是上京城来的苏家人,汉子的眼睛有些红,他什么也没多问,从怀里掏出用油纸和布帛包得严严实实的信,双手送到苏宁昭面前。
他声音有点哽咽,“我爹交代,如果有姓苏的人来,就把这个亲手交上,他等这一天太久了。”
苏宁昭站起来,郑重地双手接过来。
那封信看着已经很旧了,却保存得很好,可见收着信的人何等珍视,她稳了稳心神,当着萧辞的面,缓缓拆开。
信上的字一笔一画力透纸背,像是写信的那个人把一辈子的话,一辈子的债都写进去了。
信上说,他原名贺三,清港人氏,年少时与一个叫阿荞的姑娘两情相悦,本该明媒正娶,白头到老,可苏家的老爷,倚仗权势,横刀夺爱,趁他远行时,半买半逼,把他的心上人带去了千里之外的上京,他追到码头,只看见茫茫不见尽头的水。
信上的字迹到这里,墨有洇开的痕迹,应该是贺三的眼泪。
分开之后,他日夜煎熬,生不如死,后来,他几经周折,一次次悄悄北上,与阿荞暗中相见,那时候他才知道,阿荞被带走的时候,肚子里已经有了他的骨肉,那个生在苏府,冠着苏姓,被记在主母膝下的孩子,是他贺三的亲生儿子。
一个父亲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近在咫尺,却不能相认,那种痛苦没人能懂。
贺三还说,那些年他和阿荞被这仇恨烧红了眼睛,阿荞在深宅里,日夜思念贺三,他在外面替她弄来了南海的缠心藤,又替她谋划了那些见不得光的事,让他后来一想起来,就寝食难安的事。
“我知道我不该伤害那个无辜的姑娘,那位苏老夫人也是无辜的,她们什么也没有做错,是我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可阿荞本来应该与我成亲,过着叫人羡慕的日子,是苏家先毁了这一切,我所做的,不过是想把被夺走的拿回来,想让我的儿子能喊我一声父亲,不再顶着别人的姓。“
“我这一辈子对不起那枉死的姑娘,也对不起敬我、为我生儿育女的妻子,可我对得起阿荞了!”
信的末尾,字迹很潦草,那时的贺三已经是油尽灯枯之时了。
“为了家族,我改名林三,流落闽地,娶了妻,生了子,可这一辈子我和阿荞,一个南一个北,山高水远,到底没能再见上最后一面。”
“如果有来世,我不想做富家公子,你也不是什么孤女,我们生在同个地方,早早遇见,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再不要分开了!”
信写到这里,戛然而止,落款是一个三字,旁边画着一条小小的乌篷船。
苏宁昭捏着那几张不知写了多久的薄纸,没有动,她想着清港河埠头那个洗衣等着心上人回来的姑娘,想着贺三曾经坐在海边,一声声喊着阿荞的名字,想起大好年华却死在池塘里的苏明棠。
可怜、可恨、可悲,几十年的孽缘,不能说谁对谁错,没有输家,亦没有赢家。
窗外,闽地的晨光温热而潮湿,海浪的拍打着礁石,仿佛在替贺三一声声呼唤阿荞,可惜再没有人回应了。
苏宁昭抬起头,眼眶微微发红,她看着身边的萧辞,他对上她的目光,没有说话,只伸出手,轻轻按按了她握着信的、微凉的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