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码头附近,寻了家干净的客栈住下来。
客栈也是闽地的模样,红砖红瓦,屋脊翘得高高的,两端雕刻着燕尾似的尖角,一座挨着一座。
院子里面,栽着阔叶树,还有一丛丛开得火红的花,缀满了枝头,空气潮得很,风里带着海的咸腥、鱼腥,和一种说不出来的,草木沤烂的味道。
当日的饭也是他们很少见的。
一大盆各种各样的海鲜,叫不出名字的鱼、虾、蟹、贝,清水煮了,蘸着红褐色,又咸又鲜的酱料,味道却也出奇的好。
一碟海蛎煎,薯粉裹着肥嫩的海蛎子,两面煎得焦黄,配上翠绿的葱段,香得根本吃不够。
还有一种清甜的汤,里面是炖得软糯的,白净的东西,吃着像是藕粉。
主食是米饭,一粒粒,颗颗分明,也有一种细细的米线,煮成糊,撒上虾皮、芹菜末。
苏宁昭晕了几天船,胃里难受,喝了两碗这清淡的米线,鼻尖上冒汗,才算缓过些劲。
三个孩子也饿狠了,捧着碗,连话也顾不上说,尤其是那碟海蛎煎吃了不少。
夜里,推开窗,海风吹进来,带着浪声,船声和远处渔村里,隐隐约约的,听不懂的曲子,天上的星星好像格外低,似乎伸手就能摸到。
苏宁昭站了片刻,身上一暖,萧辞把一件披风披在了她肩上,没说话,只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港口的点点灯火。
夜里睡在床上,还觉得在水上漂着,第二天,他们哪里也没去,在客栈里歇了整整一天,叫厨房熬了清淡的粥面,直到第三天才算缓过来点。
萧辞拿银子在码头寻了个本地的牙人。
那人姓陈,又瘦又黑,官话说的磕磕巴巴,他在码头混了半辈子,认识的人也杂,林家在同安县是数得着的大姓,打听起来并不难。
他接了银子,还有点不好意思,脸涨红着,摆着手,说着本地话,又快又急,见萧辞皱着眉,他又结结巴巴用官话重复了一遍,大概是说银子太多了,不过是跑点路问几句话的小事。
萧辞淡淡道,“拿着,如果找到人还有另外的银子。”
陈牙人瞥着他的神色,小心把银子揣在怀里。
闽地的人与上京城大不相同,都是热心肠,见有外乡人问路,没有一个不耐烦的,听不明白几句官话,就扯着嗓子,喊来家里半大的孩子,或念过几年书的后生,帮着传话,有时候传话传岔了,一群人围在一起,又是比划又是笑,热闹的很。
苏宁昭递过几块碎银子,谢人家说了这半天的话,那些婶子、阿婆立刻涨红着脸,连连摆手,推到后来,苏宁昭没办法,只得把银子塞给一旁的孩子,转身就走了。
问了大半天,事情终于有了眉目。
县城南关外,有一户姓林的人家,祖祖辈辈都是行船的,陈牙人领着他们去,那一带全是红砖的房子,一座挨着一座,林家的老人前些年就没了,邻居们对几十年前,有远亲来投奔的事依稀记得一些。
倒是隔壁一户人家的婶子,正在院里择菜,听见有人问北边来的亲戚的时候,直起腰,掂起脚尖,探出头,一双眼睛在苏宁昭和萧辞身上转了转。
“你们问的是不是早年那家,好像是从什么清。。。。。来的人?”
她官话说的怪怪的,不过勉强可以听明白,“那一户从前就住在我们隔壁。”
刘婶是个爽快人,问明白了他们是来寻亲的,立刻把菜篮子放在地上,热情地请他们来家里用晚饭。
“莫走莫走!”她笑眯眯的,热情得让人不好意思拒绝,“来屋里坐坐,我家的打鱼快回来了,有鱼吃!别客气哩。”
苏宁昭还想推辞,萧辞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声音很低,“看来她是知道些事情的,坐下来吃顿饭,慢慢打听。”
他们进了刘家的院子,一圈红砖的平房,一个四方的天井,地上铺着红砖,缝隙里有不少薄薄的青苔,屋脊高高地翘着,像燕子的尾巴,天井角上,垒着个小小的石台,上面摆着盆栽,种着叫不上名字的阔叶草,开得火红的大花,墙根处栽种着矮树,枝头挂着几个黄澄澄的果子,还有一丛绿叶,开着细细密,香气清甜的白花。
院中间挂着渔网,晾着虾干和鱼鲞,一排红陶的水缸,瓦瓮,擦得干干净净,一张矮矮的木桌,就摆在天井里,几条长凳随意放着。
刘婶手脚麻利,很快泡了热茶,茶汤颜色很深,入口微微发苦,回味却是甘甜清香的。
刘婶一边在灶间忙活,一边隔着门断断续续的说话。
“我婆母还在世的时候,常常念叨,说这林家祖上很是风光,下过南洋,遇到过海盗,遭过大风浪,真是九死一生哩,后来家道起起落落的,有一房发了大财,又败了,也有一房守着几间厝,一条船,本本分分的做点小生意,当时收留远房亲戚的好像就是他们。”
刘婶子手底下忙活着,“那年啊,来了一大家子人,老的小的,说是从北边来的,落了难,来投奔亲戚,那一家夫人好像也姓林,有个儿子生得特别好,白净斯文的,看着就是没吃过苦的,来了没多久,就改了姓。”
她想了好久,一拍脑门,头发上沾了不少面粉,“对了,叫林三。”
“过了没两年,家里做主给他娶了一个本地的渔家女,那姑娘贤惠,是个过日子的,生了两个儿子,三个女儿,一家人热热闹闹的。”
陈婶叹了口气,摇摇头,“可林三那个人哦,心根本不在这,他平时话很少,待人也和气,做事勤快,可只要喝点酒,就变了个人似的,也不闹腾,就呆呆地坐在海边,望着北边的方向,嘴里反反复复喊着一个名字。”
“阿荞!嗯,对,就叫这个。”
“唉,一个大老爷们,捂着脸呜呜地哭,他妻子就远远守着,也不劝,自己偷偷抹眼泪,儿女都长大了,他男人心里也没有她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