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婶子看了看金山,对着面碗边缘吹了几下,先吃了两口面,又舀了勺酱拌着吃,这回吃得更慢,吃完,她喝了几口汤,停下,眯着眼,半天没说话。
“婶子,”金山有些忐忑:“这碗的味道咋样?”
“唔”
王婶子忽然皱了皱眉,像是还在品味:“好像也是金氏拉面的味儿,不过,”她又埋头喝了口汤,“不过好像有点不一样,可是吧”
金山随着王婶子几个停顿,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还怪好吃哩!”王婶子忽然笑了,皱纹全挤在眼角:“这酱也香,吃下去,这胃里啊……我形容不来,就是可舒服,暖烘烘的,腿脚也跟着热乎了,我还想再来上几口!”
“真的?”
金山眼睛亮了!
“婶子骗你做啥哩?”
王婶子把碗往他面前推:“不信你自个儿尝尝!”
金山这才在床沿坐下来,拿了只空碗夹了几筷头的面,又舀了两勺汤。
他没急着吃,而是先端起碗,凑到鼻尖闻了闻,面香、汤鲜,还有股好闻的药香气。
像是对待一个极其郑重的仪式,等观察完色泽,品过香气后,金山才慢慢将面条送入口中。牙齿切下去,面条爽滑弹牙,是金家面独有的筋道口感,汤底的味道先是鲜,随后药香温和地漫进口腔,像远山的雾气,轻轻把舌根包裹。
改良后的金氏拉面,竟与原先的汤底竟意外的搭,药膳味儿不但没盖住老汤,反而使这碗面多了些新的层次,味蕾也变得更加丰富。
王婶子又夹了几筷,她原本只想尝两口就作罢,谁知吃起来这筷子却放不下,等一大碗面条进肚,额头上微微冒出了薄汗,原本苍白的脸颊也透出两抹红晕。
“金山啊,婶子年纪大了,之前吃点啥都爱胀气,但你煮的这面,我吃进去,胃里头舒服得很,”王婶子抚着心口,笑眯眯地说:“胸口堵着的那团气,好像也跟着顺下去了。”
优子给王婶子擦了擦汗。
“婶子,你脉象沉细,脾胃运化弱,这汤里的药材,能养血、理气、和胃,药量不重,但贵在跟汤性相合,要是长期配合饮食调养,你这胃口和气色都会慢慢缓过来的。”
王婶子笑着点点头。
“不过话说上去简单,”优子看了看金山,“可要做成食物,药材的分量、汤底的厚薄、还有蘸酱辛香,都得把握好才能成,这些味道都是金山自己研究、反复试出来的。”
“小山,让你多费心啦,你做的药膳面呐,婶子真的喜欢……哎?你上哪儿?”
金山忽然走到门口,他背对着屋外的光,看不真切表情,只见他肩膀塌了下去,过了半晌,他抬手,用围裙角飞快地擦了下眼角。
他想起那个下午,小厨房里,优子对他说的那些话。
“金山,金氏拉面是你太爷爷传下来的,这家面馆传承着他们的心血,那是他们走在自己坚持对的事情上,但成为中医,帮助他人,也曾是你的坚持和梦想。”
“面馆能传老味道,也能长出新味道。你不用永远替你父亲站在灶前,你也可以站在自己认为对的地方。”
当时,优子看着灶膛里的柴火,神色郑重地把药膳的想法跟他说了。
“我和村里的邻居们,都希望你能重新把店开起来,但这次,不是再以金氏的名义,而是做一家属于你金山自己的店!”优子走过来握住他的手,“能成为用美食帮人调养身子、让人吃出幸福感的人,也很了不起!”
金山双眼通红,听到优子坚定的声音:“要是你觉得可行!咱俩搭档,研发几道药膳出来,你愿意不愿意?”
***
午后,王婶子精神似乎好了许多,她靠在躺椅上晒太阳。
金山坐在院里的小板凳上,在誊写药膳的食方,表情专注而认真。
优子搬了个马扎,坐在王婶子旁边,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上个月,”王婶子眯了眯眼,她看着院子角落里一丛开得泼辣的紫茉莉,声音很轻,“胡老三没了。说是被一个失心疯的给捅死了,就死在五里外的庄稼地里,第二天早上才被人发现。”
优子剥着炒熟的花生,听到那名字,手指微微顿了下,她没抬头,继续剥下一颗,语气很淡:“哦。是么。”
“他那个儿子,前几年进城,被摩托车撞了,也没了。现在家里就剩个老伴儿,哭得不成样,”王婶子叹了口气,“作孽啊……年轻时候造的孽,老了都得还。”
***
几十里外的盛夏村。
禾穗、福笙和苏勤惠坐在竹棚下,和姜吉大婶理着这些天村民的画稿。
加上村里娃娃们画的,大大小小收上来百来份,姜吉婶边理边笑,瞧见自个儿画的老鹰,又忍不住拍大腿:“哎呦,这画画的活儿真不是谁都能干,瞧我画的老鹰,打小就被人说像公鸡,真是半点儿没长进哟!”
黄姐端来洗好的无花果和葡萄,搁到竹桌中央:“那有啥子嘛,有些人画啥像啥,你是画啥都像公鸡,你这个才叫风格稳定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