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闭上眼睛,又睁开。闭上眼睛,又睁开。
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长途汽车站。
县城的长途汽车站很小,一间灰扑扑的平房,门口挂着块牌子,写着“售票处”。阿禾不认识那几个字,但她看见有人在排队,就跟了上去。
轮到她了,她趴在窗口上,把赵支书写给她的纸条递进去——“市里”。
售票员看了一眼纸条,又看了她一眼,问:“你有介绍信吗?”
阿禾愣住了。
介绍信。她不知道出门还要介绍信。在她那个村子里,她去哪儿都不需要介绍信,因为哪儿也不去。她不知道外面的人出门是要介绍信的。
“我没有,”阿禾说,“我就是去市里,坐火车,往北走。”
“没有介绍信不能卖票。”售票员把纸条推回来,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阿禾站在窗口前,手里攥着那张纸条,不知道该说什么。后面的人催她:“走不走啊?不走走开。”她让开了,退到车站外面,蹲在墙角,把那封信从怀里掏出来,贴在胸口上。
信还在。可她不识字,没有介绍信,她连这个县城都出不去。
她在汽车站门口蹲了大半个时辰,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想回去找赵支书开介绍信,可来回又要走一百多里路,她走不动了。她的脚已经烂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这个时候,有个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阿禾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中年男人,四十来岁,戴着一顶旧帽子,脸上有胡子茬,但眼睛很亮。他蹲下来,看着她,问:“你去哪儿?”
阿禾犹豫了一下,把赵支书写的纸条递给他。
男人看了看纸条,又看了看她,问:“出门没开介绍信?”
阿禾摇了摇头。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给她。
“拿着这个,去窗口买票。说你是去市里看望你男人,男人在矿上工作。”男人的语气平平的,像在做一件很普通的事情,“我叫老魏,在市里运输公司开车。到了市里,你来找我,我帮你想办法弄介绍信。”
阿禾接过那张纸,看了半天,看不懂。但她知道这上面写的是能让她上车的东西。
“魏大哥,”阿禾的声音有点哑,“谢谢您。”
老魏摆了摆手,站起来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你一个女的,出远门,路上小心点。别跟陌生人说话,别吃别人给的东西,晚上别赶夜路。”
阿禾点了点头。
她拿着那张纸,又去排队了。这一次,售票员看了看纸条,又看了看她,没再说什么,撕了一张票给她。
阿禾上了车。
长途汽车很破,座位上的布套磨得发白,车窗关不严,风从缝里灌进来,呼呼地响。车上坐了十几个人,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孩子。阿禾缩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把包袱抱在怀里,眼睛看着窗外。
窗外是山,是田,是村子,是她在过去三十年里看过无数遍的风景。但那风景在往后退,一退一退的,慢慢地变小,变远,变成她看不太清的东西。
她从来没有离开过家这么远。
车开了三个多小时,到了市里。
市里比她想象的还要大。到处都是房子,到处是人,到处是车。她站在汽车站门口,不知道该往哪边走。街上的人走得很快,没有人看她,也没有人停下来问她需不需要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