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南乔一下笑了:"我喜欢阿妈这个分类。"
林音也笑。却在看了很久以后,拿起手机拍了一张:"其实这个很重要。"周叙川看她:"什么?"
"什么是一定要留下来的。"她指第一边,"什么是还能继续变的。"手指移到另一边。她想了一下:"传统也不是第一天出现的时候就已经有几百年历史了。这个也是现在这里的人做出来的。很多年以后,说不定也会变成新的传统。"
翻译过去。索朗卓嘎居然认真想了很久,最后点了一下头:"对。"
林音一下笑了。
可事情并没有因此变简单。德吉已经把几块可以调整的织物挑出来:"这些可以做年轻一点。"索朗卓嘎立刻说:"你什么都想年轻。"德吉回了一句当地话。翻译没忍住笑,顾南乔问说什么,翻译忍着笑说:"她说,不年轻谁买。"
屋里笑了一阵。索朗卓嘎却没有笑。她指着桌上的织物说了很长一段。翻译听完以后神情也慢慢认真——
"阿妈说,她们以前穿这些东西,不是为了卖给游客。现在天天问什么颜色游客喜欢、什么尺寸游客喜欢。如果最后什么都按游客喜欢的做,就不是她们自己的东西了。"
这一次没人马上接话。弹幕也第一次真正吵起来。
德吉显然听过这句话很多遍。她没有生气,只问:"那工资呢?"索朗卓嘎看她。"去年有两个月卖不出去,工资谁发?"德吉指了指屋里几个女人:"阿卓两个孩子要上学。拉姆去年盖房子。央金女儿在成都,她自己也要挣钱。我们不是每天坐在这里织给别人看的。"
院子里一下安静。风从屋檐下穿过去,晒着的线轻轻晃了晃。林音没有动笔。她忽然意识到,她们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答案。但这个答案,她给不了。
程野看看德吉,又看看索朗卓嘎,最后看向林音:"那怎么办?"
林音一怔:"你看我干什么?"
“你前面不是一直有办法吗?"
她笑了:"我哪有。"然后把笔放下,"前面是消费者的问题,这个不是。"
程野没听懂。林音看向屋里的人:"这是她们的东西。应该先问她们自己。"
周叙川抬起眼。林音已经转向德吉:"你们以前讨论过吗?"
"讨论什么?"
"什么一定不能动,什么可以为了更好卖去改。"她停了一下,"还有,你们每个人想的一样吗?"
德吉明显愣了。林音看了眼索朗卓嘎:"比如阿妈最在意的是手艺能不能留下。你可能更在意合作社能不能持续挣钱。其他人呢?"
屋里几个女人互相看了一眼。
最先开口的是索朗卓嘎。她说了很久。翻译慢慢转述:"她年轻的时候,这些不是商品。家里的女人都会做,妈妈教女儿。现在年轻人不学了,她怕以后没人会。"
接着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她说来这里工作,是因为离家近,一个月能挣几千块,还能接孩子放学。如果有别的工作在家门口也能挣这些钱,她不一定非要织这个。"
又有人说她喜欢织,但不喜欢最老的花样。索朗卓嘎立刻反驳。屋里重新吵闹起来,却没有人觉得乱。
林音坐在那里,很少插话,只是听。偶尔低头写两个字。她忽然想起这些年看过的剧本,里面的女人常常太容易被概括——坚韧的母亲、淳朴的牧民、觉醒的女孩、伟大的传承人。一个形容词就替一个人活完了一生。
可眼前这些女人不是。有人喜欢自己的手艺也嫌它挣得少,有人舍不得传统却希望女儿去成都。有人觉得游客根本不懂,又希望明天多来十个游客。没有什么矛盾。人本来就是这样。
林音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愿意来《远方来信》。她这些年一直说,想演那些没有被看见的女性。可所谓"看见",大概从来不只是把镜头对准她们,而是承认她们和所有人一样——复杂,自私,善良,现实,有野心,也会犹豫。不是一种人,是一个一个的人。
下午的任务最后没有得出一个"解决方案",反而多了更多问题。节目组却没觉得失败,总导演临时决定,把原本第二天的产品改造任务往后推半天。先让合作社自己讨论——哪些不能动,哪些可以改,谁想学新设计,谁只想继续做传统款。甚至可以同时存在。
消息宣布的时候,林音正在收东西。她明显怔了一下:"真改流程?"
执行导演:"你怎么每次都这么惊讶?"
"因为你们节目组很好说话。"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你们今天拍出来的东西比原流程好看?"
顾南乔从旁边经过:"终于说实话了。"
程野也抬头:“所以我们其实是在给节目组打工。川哥有多久没体验过打工的滋味了?”
周叙川被点名,笑了下,“我一直在打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