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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卖多少（第3页）

林音接过来自己背了一次，又让央拉背。几个人站在那里看，问题逐渐明显：不是纹样，是包带。织物本身有重量，带子又宽，腋下整个往外撑。顾南乔忽然说带子能不能换，周叙川已经起身往昨天留下的旧产品那边走。

林音几乎是同时起身。

程野好奇道，“找什么？”

“昨天那个腰带。”两个人同时开始翻。

顾南乔也过来，最后从最下面抽出来：“这个？”

林音接过去往包上一比，整个屋里安静了一秒。央拉直接站起来：“这个可以。”索朗卓嘎却又说不行。程野已经快形成条件反射了，闭上眼：“我就知道。”老人指着腰带中间——不能剪，但可以整条用。

林音抬头：“整条？”索朗卓嘎把腰带从包侧穿过去，绕回来。不剪，不破坏，以后拆下来仍然是条腰带。林音的眼睛亮起来：“试。”

五点零七，第一只样品摆上临时摊位。没有明星，没有节目logo，只有合作社自己的名字。第一拨人经过没停，第二拨看了一眼走了。第三拨是两个二十多岁的女孩，其中一个路过以后又退回来半步。她拿起包，背了一次，转头问朋友好看吗。朋友说挺特别的。她摸了摸那条完整的织带，问是不是手工的。德吉解释完，她照了一下镜子，拿出手机扫码。

“滴。”

二楼安静了两秒。程野猛地拍桌子：“卖了！”顾南乔一把把他按下来：“你小点声！”直播间彻底疯了。

林音没说话，一直看着楼下。女孩背着包走远了——没有明星告诉她好看，没有直播间催她买，甚至不知道楼上有人看着。她看见，喜欢，然后买了。

昨天那个“节目走了以后呢”的问题，第一次有了一个很小的答案。林音嘴角弯了一下，又压回去：“一单。再看看。”

身后有人说：“嗯。”她回头。周叙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她旁边：“再看看。”

之后一个半小时，答案开始变得更具体。有人背了两次还是放下，有人嫌颜色浅，有人问有没有大一点的，也有人照了很久镜子最后付款。六点以前，二十三个人停留，六个人问价，三个人买。最后还有一个女孩拿着包问：“网上能买吗？”德吉愣了一下，说暂时不能。对方明显遗憾地放下。几个人在楼上看着，刚才第一单的兴奋慢慢沉下来——第一单只能说明有人会买，离一件产品能长期卖下去还差很远。

直播结束，程野复盘时谨慎了很多：“我觉得成功，但没有五点零七的时候觉得那么成功。”顾南乔还记得时间，程野说人生第一只共同研发产品卖出去当然记得。许知衡说他也算一种贡献，屋里笑了一阵。

林音低头看着那两页记录：“现在最多只能说它有机会。”她抬头，“万一明天真有一千个人想买，你们接得住吗？”德吉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六点时，德吉没走。她把合作社负责记账的人叫过来，桌上多了一只计算器。

数字摊开以后，材料成本并不高，问题是时间。主体织片一个熟练的人也要做很久，那条织带更慢。整个合作社能稳定做到这个质量的，只有七八个人。执行导演说可以做限量，一两百只，等节目播出时开链接。以节目的曝光量，这个数字可能一分钟都撑不到。德吉心动了，程野也觉得合理。

林音没说话。她看着桌上的包，昨天那个问题又回来了：节目走了以后呢？如果最后只是把昨天三百多件旧库存换成两百只新包，好像还是一样。

她没马上说，因为节目组没有义务替一个合作社解决未来很多年的经营问题。做到这里已经超过一档综艺该做的事。她甚至准备把这句话收回去。

旁边有人先开口：“先问一个问题吧。”林音抬起头。周叙川没有看她，他看德吉：“你们想卖多少？”德吉愣住。他换了一种说法：“如果真的有人买，一年两百个、两千个，还是两万个？”

程野下意识说肯定越多——然后自己停了。索朗卓嘎刚好从外面进来，翻译把问题说给她。老人几乎没有想，直接回了一句。顾南乔问说什么，翻译笑了：“她说两万个的话她不干。”程野沉默，执行导演都笑出了声。

可笑完以后屋里慢慢安静。索朗卓嘎坐下来，说得很慢，翻译一句一句往下：“她说以前她们就是在家里织，农忙就干农活，家里有事情停几天也没关系。后来有了合作社，大家一起做，也可以多挣一点钱。但是如果以后每天都要赶很多一模一样的东西——”翻译停了一下，“她不喜欢。”又说了一句，翻译想了很久：“她说她不是来工厂上班的。”

林音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一句比今天所有数字都重要。他们这几天一直问怎么卖更多、怎么让年轻人喜欢、怎么提高成交，却从来没有真正问过——她们到底想卖多少。

顾南乔先开口：“那可以不追求量？”德吉犹豫：“不卖多挣不到很多钱。”

周叙川把纸拉过来：“先拆开。”他画了一条线，“最耗时间的是哪部分？”

德吉指织片和织带。

“别的呢？”“缝包可以找人做。”“那就别让最贵的时间，用在不需要手工完成的地方。”

林音往前坐了一点：“只保留真正需要她们做的。”周叙川抬眼，两个人视线碰了一下。

桌上的纸越来越多，最后慢慢理出三条路。最传统的作品不改不追销量，把纹样、做法、故事和使用方式留下来。真正依赖手工的产品少量做，合作社自己决定数量。最后一类使用允许变化的纹样，把稀缺手工留在真正需要它的地方。

林音看了很久：“还少一个。”程野已经怕了她这句：“什么？”她抬头：“谁来做。”

桌边静了一下。节目组会走，明星也会走，十张漂亮的方案如果没人继续做，还是十张纸。

德吉却先开口：“我们有人。”她想了想，“还有一点年轻人。”只不过很多已经不在这里——县城，成都，更远。

回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车里很安静，程野靠着窗睡着，顾南乔戴着耳机，许知衡闭着眼。林音靠在窗边，山路很黑，车灯只能照亮前面很短的一截。她看着窗外，脑子里却一直反复着一句话：你们想卖多少？

太普通了。普通得不像一个多聪明的问题。她却一直记着。五年前的周叙川习惯直接给答案——能解决的事情为什么不解决，有资源为什么不用。她怕自己拿到的每一件东西最后都被解释成周家给的，怕所有努力在别人嘴里只剩一句“因为周叙川”。他们为了这种事吵过很多次。可今天，最该给方案的人先问了：你们自己想要什么？五年里改变的好像不只一个人。他学会了先问，她也已经不像当年那样把所有来自别人的帮助都本能地推开。这些东西没有发生在他们相爱的时候，偏偏发生在彼此完全缺席的几年里。

窗外又有一盏灯闪过去，然后消失。林音看了很久，第一次如此具体地意识到——五年真的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