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人员也都累了,机器收进包里,只留了两个跟拍远远跟着拍些空镜。林音走得很慢。不是体力不行。她只是一直在想刚才和奶奶的对话。林音低着头,登山杖一下下点在土路上。
她身边一直有人。她最开始没有注意是谁。直到走过一段窄路,那个人稍微落后,让她先过去。林音才看见周叙川。
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很短。周叙川什么都没问。林音也继续往前走。
可走出去十几米,她忽然开口。
“我刚才差点问她一个问题。”
声音不大。周叙川还是听见了。
“什么?”
“为什么还留在这里。”
她说完以后,自己先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觉得这个问题挺自以为是的。”
周叙川走在她旁边,没有急着接。林音继续说:“好像我们默认,一个地方发生过最痛苦的事情,人就应该离开。”
前面程野他们已经走出去一段距离。山谷很空。没有镜头,没有主持人,也没有谁等着她把一句话说得漂亮。林音看着远处连绵的山。
“可那里也是她女儿活过的地方。”
周叙川过了一会儿才说:“也可能她根本没觉得留下需要理由。”
林音脚步慢了一点。她转头看他。周叙川仍然看着前面的路。
“就像有人总问从这里出去的人为什么不回来。”他说,“其实走和留,都不一定需要一个足够宏大的理由。”
林音想起昨天那个在奶茶店工作的女孩。她说——我在这里挺好的。就是这么简单。
“也是。”
她低声说。两个人继续往前。这一次沉默了很久。
奇怪的是,并不尴尬。
红毯那晚,他们明明也坐在一起。隔着不过几十厘米,却像谁先开口谁就输了。现在两个人走在荒无人烟的山路上,中间甚至隔着半个人的位置,反而没有那种绷得发紧的感觉。
大概是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大。大到那些成年人费尽心思维持的体面,忽然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林音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已经很久没有考虑——这句话该不该对周叙川说。想到什么,就说了。像很久以前一样。
“我以前挺喜欢说一句话。”
“什么?”
“想演那些没被记住的女人。”
周叙川这次看向她。林音却没有看他。
“今天突然觉得,这句话说得挺轻的。”
“为什么?”
林音握着登山杖的手紧了一点。
“因为被记住也不一定是好事。”
风从山谷里穿过去。她声音很轻。
“如果最后所有人只记得白玛措二十一岁,为了找牦牛死在雪里……那还不如不被记住吧?她想以这样的方式被记住吗?”
周叙川没有马上回答。林音也没等。她今天其实不是在问他。这些话憋在心里太久,她只是忽然想说出来。
“她明明还想坐火车,想去成都,想买鞋,她才二十一岁。”
说着说着,一行眼泪从眼角流下。旁边的人没有看她,这让她舒服很多。过了一会儿,周叙川才说:
“那就记这些。”
林音抬眼。
“记她想坐火车,想去成都,想买运动鞋。”他顿了顿,“还嫌放牦牛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