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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章 最后一课（第1页）

2014年6月6日，晚。菱城一中的校园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气息。那是初夏夜晚特有的温热，混着栀子花的香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高三文科一班的教室里，灯火通明。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牌，数字停留在“1”。明天，那个数字就会变成“0”，然后被永远擦去。距离高考，还剩最后十二个小时。原本应该坐在讲台后的吴老师，此刻不见踪影。站在讲台前的，是老潘。他穿着那件万年不变的紫色短袖，负手而立，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教室里出奇地安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翻书，没有人做题。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上课铃响起。老潘没有像往常那样喊“上课”，也没有让课代表起立。他只是缓缓摘下那副碍事的方框眼镜，放在讲台上。然后他双手撑在讲台边缘，微微俯下身。他的语气，难得地软了下来。“同学们，把笔放下吧。”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高中生涯的最后一节课，我陪大家聊聊天。”教室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放下手中的笔，有人合上摊开的书，有人轻轻舒了一口气。季颜颜把笔往桌上一扔，靠到椅背上。陆越清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方清俞放下笔，不自觉地往后面看了一眼。陈江漓正靠在椅背上，对上她的目光，冲她眨了眨眼。所有人都在看着讲台。老潘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缓缓扫过。那些稚嫩的、意气风发的面庞，那些他看了整整三年的眼睛。他的心里，感慨万千。但他说出来的话，却平静得像是在叮嘱远行的孩子。“明天就是高考，奋斗三年，在此一决胜负。”他顿了顿，继续说：“早上多定几个闹钟。今晚早点睡，不要迟到了。”台下很安静。“准考证记得带。”老潘说，“忘了也没事，别慌。叫家长送，每年都有人忘了带，最后也都能进去。”有人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释然。老潘也笑了，那笑容里有难得的温和。“大家不要有压力。其实考好考差无所谓，把它当成平常的考试，放轻松去面对。”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来：“只不过，考的大学不同，做的工作不同。不要拿一次的失利去否定自己的未来，也不要因为一次的成功而志得意满。”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邃：“人生的容错，是很大的。”教室里一片沉默。几乎针落可闻。有人在悄悄抹眼泪，有人低着头不敢抬起来，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深吸一口气。老潘看着他们，吸了吸鼻子。他转身，用钥匙打开讲台下的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个大盒子。“季颜颜。”季颜颜愣了一下，站起来。老潘从盒子里拿出一个银色的p4，递给她。“你的p4，拿回去留个纪念。”季颜颜接过，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机器。那是她高二那年被老潘没收的，里面存着几百首歌，陪她度过了无数个失眠的夜晚。“谢谢潘老师。”她的声音有些发颤。老潘点点头，又从盒子里拿出一叠画稿。“陈藜枳，你的设计手稿。”陈藜枳快步走上前，接过那些画稿。那是她偷偷在晚自习画的服装设计图，被老潘收走的时候，她以为再也拿不回来了。“以后你可以尽情做你喜欢的事了。”老潘看着她说。陈藜枳的眼眶红了。“方清俞。”方清俞站起来，走过去。老潘从盒子里拿出一小瓶素颜霜，递给她。“把素颜霜拿回去，以后随便倒饬自己。”方清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不好意思，也有感动。“谢谢潘老师。”老潘看着她，眼里带着慈祥：“皮肤挺好的，不用抹那些东西。”方清俞的脸红了。“久白秋。”久白秋站起来，走到讲台前。老潘从盒子里拿出一摞漫画书——《火影忍者》，整整十几本。“你的漫画书，赶紧拿去。”久白秋接过那摞书，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上那个黄头发的少年。那是他追了三年的漫画，被老潘没收的时候，正好看到佐助和鸣人终结谷之战。“以后可以光明正大地看了。”老潘说。久白秋点点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老潘一个一个地叫着名字，把那些年收上来的东西，一件一件还回去。每一件物品，都有一个故事。每一个学生，都有一句祝福。陆越清拿回了一个篮球——那是他在教室拍球被没收的。谭偲姚拿回了一本《百年孤独》——那是她上课偷看被没收的。，！陈江漓拿回了一个笔记本——那是他写小说被没收的。老潘递给他时，意味深长地说：“写得不错，以后出版了，记得给老师寄一本。”陈江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感激，也有承诺。最后，老潘把盒子放回柜子，重新站到讲台前。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又看了一眼台下这些熟悉的面孔。“时间不多了。”他说，“我再跟你们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台下安静得像一幅画。老潘深吸一口气，开口。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你们是我带过的最好的一届。”话音刚落，就有人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因为你们成绩最好，”老潘继续说，“是因为你们最真实，最鲜活，最有烟火气。你们会偷偷在晚自习吃零食，会为了一个篮球赛争得面红耳赤，会在运动会拼了命地跑，会在考试前紧张得睡不着觉。”他的眼眶湿润了。“这才是一个高中生该有的样子。”他顿了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以后的路，要自己走了。老师只能送你们到这里。”台下已经有人泣不成声。老潘走下讲台，站在第一排课桌前。“来，拍最后一张照片。”所有人迅速站起来，聚拢到一起。季颜颜掏出手机，但手抖得厉害，怎么都对不准焦。陆越清接过手机，稳稳地举起。“三、二、一——”“茄子！”快门声响起。画面定格。照片里，每个人都在笑。但那笑容里，有泪光闪烁。老潘走到黑板前，拿起一支粉笔。他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潘志成。然后他转身，看着台下这些学生。“你们也来签一个吧。”话音刚落，就有人冲了上去。季颜颜抢过粉笔，在黑板最显眼的位置写下自己的名字，还画了一个笑脸。陆越清在她旁边签下名字，字迹工整得像在答卷。陈藜枳签完，画了一朵小花。方清俞签下自己的名字，在最后一笔加了一颗小小的星星。陈江漓接过粉笔，在方清俞旁边签下名字，两人的名字靠得很近。久白秋签完，默默地退到一边。谭偲姚签下名字，推了推眼镜，看着满黑板的签名，嘴角微微弯起。最后，老潘拿起手机，对着那满满一黑板的签名，拍了一张照片。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挤在一起，像一群即将各奔东西的鸟。下课铃响起。那铃声，比任何时候都响亮。陆越清站起身，声音沉稳而有力：“起立。”齐刷刷的桌椅声响起，像一阵风刮过麦田。所有人站起来，看着讲台上的那个人。那个穿了三年紫色短袖的人。那个没收过他们p4、漫画书、素颜霜的人。那个骂过他们、训过他们、也为他们骄傲过的人。他们看着他，深深地、用力地、最后一次说出那句说了无数次的话：“老师，再见。”声音在教室里回荡。老潘看着他们，眼眶通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最后，他只是挥了挥手，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同学们再见。”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说出那四个字：“祝你们——前程似锦。”然后他转身，快步走出教室。没有人看见，他转身的那一刻，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教室里安静了很久。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那一黑板的签名上。落在那句“老师再见”的回音里。落在他们十七岁最后的夜晚。许久，季颜颜轻声说：“我们走吧。”方清俞点点头，背起书包。陈藜枳擦了擦眼泪，跟上去。谭偲姚合上那本再也不用看的单词册。久白秋把那摞《火影忍者》抱在怀里。陆越清走到季颜颜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陪着她往外走。陈江漓走在最后，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教室，空荡荡的讲台，满满一黑板的签名。还有那盏依旧亮着的灯。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出门。月光洒在走廊上，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并肩走着，走向宿舍，走向明天，走向那个叫做未来的地方。没有人说话。但每一个人都知道——这间教室，这些人，这三年——永远不会再回来了。也永远不会被忘记。：（）菱城的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