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了岸无悲无喜道:“佛渡众生。”
“那是圣僧想要渡我了?”
药劲已深至骨血,江鹤气血澎湃,今早发生的所有细节开始变得模糊。
只记得,他把手中的帕子往水盆里一扔,飞扬的水花溅到了岸脸上,就好像凭空扇了他一巴掌。
这个场面,让江鹤隐隐感到一种胜利的喜悦,他不要怜悯,不要赎罪,只要居高临下。
江鹤早就习惯了被人唾骂。
戏台子上的他永远是唱白脸的那个,话本子里的他也是最不得好死的那个。
百姓凭想象画出的江鹤,不是青面獠牙,就是獐头鼠目,胆子大的还用他的画像来镇邪。
可这些事,江鹤都喜欢极了,他最喜欢别人怕他。
江鹤不光要戏班子演给他看,说书的念给他听。他还嫌自己不够坏不够丑,偏要添油加醋,再来上两笔。
民间不少关于他的传闻都是他自己传出去的,像什么喝童男童女的血,生食仇人的肉,他常用的筷子是用人骨做的,不一而足,数不胜数。
……
以前的江鹤,叫小雀子。
因为管他的公公不识字,把“鹤”字认成了“雀”字。后来叫顺嘴了,小雀子被叫成了小瘸子。
江鹤不瘸,还要偶尔装瘸,逗别人笑,这样就能吃上顿饱饭。
有一天,小瘸子真瘸了,因为江鹤偷懒,在当值时睡觉,被管事的公公打烂了腿。
江鹤几天下不了床,又没人给他饭吃,眼看着就要死了。可他却高兴的不得了,他以为自己终于要解脱了。
没想到,一个小宫女竟偷了掌事姑姑的药膏,还给他带来了半块馒头。
江鹤不吃,她就和着水往他嘴里塞。江鹤恨这个小姑娘多管闲事,就用牙狠狠咬了她一口,把她手上的冻疮都咬烂了。
小宫女就看着他咬自己,也不吭声,直到江鹤自己松开嘴。
小宫女把冰凉的药膏涂在江鹤的烂腿上,疼得他直哆嗦。
“当下人的,命都够贱了,再自轻自贱,那就真白活了。你没种,但你要是有能耐,你就当那最厉害的大太监,让所有人都供着你,哄着你,和我一个小宫女逞什么威风。”
从那天起,江鹤又活过来了,他的烂腿一点点愈合,他又一步步向上爬,爬进了东宫,又爬进了司礼监,成了让人闻风丧胆的九千岁。
而当时那个小宫女也成了如今的万贵妃,她手上现在还留着他咬过的疤……
江鹤沉浸在往事中一时有些失神,常安提醒道:“厂公,药浴泡久了伤身。”
江鹤回过神来,不知在问谁,只喃喃自语道:“我到底够不够坏?”
常安一听这话,吓得登时就跪在地上,叩头道:“厂公不坏,若没有厂公的大恩大德,我们做奴才的哪有今天的好日子?”
江鹤看常安瑟瑟发抖的样子,心中的波澜渐渐平息下来。
他从药汤里起身,随便拿起一件白色的里衣披在身上,雪白的绸布瞬间被棕色的药汁污染。
这时,番子来报:“厂公,鱼咬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