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渊看着她,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伤痛,却没有流露半分怜悯。在沉渊,怜悯是最昂贵也最无用的东西。
“愿赌服输。”他声音平稳,不带情绪,“履行赌注。”
站在门边的黑衣下属微微低头,准备转身出去执行指令。
就在这一刹那,沈烬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满室的沉寂。
“等一等。”
所有人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
“牌局我输了,我认牌面上的输赢。”沈烬抬眼望向陆沉渊,目光清澈,没有哀求,“但方才的赌注,是你强行加到桌面上。我接下,是赌线索,不是任由你单方面销毁证据。”
陆沉渊眉梢微挑,这是今晚他为数不多的情绪外露。无数人在他面前输牌之后,或是歇斯底里,或是跪地求饶,或是彻底麻木放弃。眼前这个女人,明明已经落入下风,依旧还在冷静地掰扯博弈的边界。
“赌桌上,落子无悔。”他淡淡说道。
“落子无悔,不等于可以肆意篡改赌注的本意。”沈烬的视线扫过桌面摊开的纸牌,“你拿别人的旧案当做筹码,这本就不在最初三局抵债的约定之内。”
包厢里旁观的几位大佬互相对视,没有人插话。他们都是混迹灰色地带的老狐狸,心里明白,陆沉渊有绝对的实力碾碎她,可沈烬这番话,道理站得住脚。
门外大厅的喧嚣依旧无休止地涌来。
有输光一切的男人被侍者礼貌地请出赌场,脚步踉跄,嘴里还在反复念叨再来一把;有女人赢了一堆筹码,笑声清脆,周围围着奉承的人;筹码碰撞叮叮当当,骰子撞击骰盒,人声起伏,欲望永不停歇。地下这座牢笼,无数人的命运分分秒秒正在被改写。
陆沉渊沉默片刻,指尖轻轻叩击乌木桌面,一下,两下。叩击声在安静的房间回响。
“那你想要如何。”他问。
“线索不要销毁。”沈烬一字一句,“暂时封存。留到三局全部结束。倘若最后是我全盘落败,任凭你处置。若是我还有机会,我要继续去查。”
她没有奢求对方心软施舍,只是争取一个公平的边界。
陆沉渊深深地凝视她,黑色眼眸很深,像是望不见底的深潭,在权衡利弊。毁掉线索对他而言不过举手之劳,可眼前这个女人身上,藏着一种很罕见的韧性。他见过太多被命运碾碎之后就彻底垮掉的人,而沈烬,越是受挫,骨头越是硬。
片刻之后,他偏过头,对着待命的下属摆了摆手。
下属停下脚步,躬身退回到侧边阴影之中。
“可以。”陆沉渊缓缓开口,“线索封存,暂不销毁。但记住,这不是同情。是我给剩下第三局留一点趣味。”
沈烬悄悄松了一口气,掌心已经沁出一层薄薄冷汗。刚刚那一瞬间,距离真相彻底埋葬,只差一步。
荷官上前,开始收拾桌面上所有纸牌,一张张收拢,放入销毁盒。
这一局结束,一胜一负,打成平手。
巨大的压力并没有减轻分毫。
三局两胜,最后一局,才是定生死。
赢,债务一笔勾销,她可以带着线索走出沉渊,去追查沈家旧案。
输,终身困死在这里,所有冤屈永埋地底。
侍者上前更换果盘与酒水,动作轻得如同影子。包厢里面的气氛比前两局更加压抑,每个人心里都清楚,最后一局,赌的不再仅仅是筹码,是沈烬完整的一生。
短暂的休息时间开启。
沈烬起身走到窗边,隔着磨砂玻璃,望向外面流动晃动的光影。透过朦胧的玻璃,仿佛能看见大厅里来来往往无数张面孔,狂喜的、绝望的、麻木的、贪婪的。
她脑子里复盘刚刚输掉的这一局。
不是运气不济。第四张公牌落下的时候,陆沉渊的加注,就是诱敌深入的圈套。她明明察觉到那一份刻意的压迫,却因为心里放不下沈家旧案的执念,心态悄悄偏移,被赌注绑架,选择硬跟。
贪念不一定是贪图钱财。想要真相,想要复仇,想要救赎,执念太深,一样会成为对手手中的利刃。
这是赌场教给她最刺骨的一课。
身后脚步声靠近,陆沉渊走到她身侧,和她并肩站在玻璃之前。
“刚刚,你输在心里装了东西。”他低声开口,“但凡心里有牵挂,有渴求,就会露出破绽。来到沉渊的人,只要有所求,就有被拿捏的弱点。”
沈烬望着外面模糊晃动的光,轻轻点头:“我明白。”
“第三局,你能做到放下心中执念吗?”陆沉渊侧过头看她,“放下复仇,放下真相,只做牌桌上的博弈者。做不到,你必输无疑。”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点破她最大的软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