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有亮透,芦苇滩上弥漫着浓重的白雾。江面上飘来的寒气钻进衣服缝隙,沈烬浑身骨头都在发疼。脚踝已经肿得很高,每挪动一下,就传来撕裂一样的钝痛,手掌上的伤口已经凝固,被江水泡过,隐隐发胀。
她不敢久留在这里。天亮之后,林振山那边一定会沿江搜索快艇的踪迹,这片芦苇滩迟早会被排查到。
她把快艇推远一点,让它顺着江水漂走,销毁自己登岸的痕迹。不能留给追兵任何线索。
怀里的牛皮台账、档案袋,她仔细用外套内层裹紧,尽量隔绝露水湿气。袜筒里的U盘反复确认过,还在。三份物证分开放置,就算一处出事,真相依旧留有火种。
手机彻底关机,只在必要的时候短暂点亮。
白雾笼罩旷野,看不清前路。她辨认方位,借着远处隐约的山峦轮廓,朝着通往邻县的乡间土路一步一步挪过去。脚踝的伤痛逼着她走得很慢,一路只能捡路边的枯枝当拐杖,一瘸一拐穿行在荒草与田埂之间。
乡间零星的农舍还没有苏醒,鸡鸣隔着白雾遥遥传来。人间烟火近在咫尺,她却不能靠近,不敢求助,不敢露面。一旦被人记住样貌,就会留下线索。
整整走了大半个上午,太阳慢慢拨开浓雾。
她绕开集镇主街,专走田间小路,辗转搭上一辆乡间短途顺风车,全程低着头,避开司机的视线,用现金付车费,不透露自己的名字和来历。
邻县。
苏慧,那个当年的财务助理,就在这座小县城。档案记录,她在老城区开了一间小小的文具店。
车子在城郊路口停下。沈烬下车之后,先躲进城郊老旧居民区的巷弄,远远隔着两条街道,望向老城区的方向。
她不能直接冲去文具店。档案袋上的提醒字字冰冷:林振山安插了眼线盯着苏慧。只要有陌生面孔频繁靠近店铺,消息立刻就会传回。贸然上门,不仅得不到证词,还会直接把苏慧推入险境。
她找了一处废弃楼道的角落暂时落脚,借着微弱的天光,仔细阅读档案里关于苏慧的全部记录。
当年出事之后,苏慧拿到一笔封口费,却日夜活在内疚之中。这么多年,不敢和旧同事来往,不敢提起旧事,守着一间小小的文具店度日。她没有搬家,不是贪恋这里的生活,是被无形的枷锁困住,走到哪里,监视就跟到哪里。
沈烬靠在冰冷的墙面上,心里清楚。苏慧不是铁石心肠,可这么多年的恐吓与威慑,早已经磨掉她反抗的勇气。想要让她站出来作证,不是靠威胁,也不是靠一腔悲愤,要先帮她隔绝监视,给她安全感。
硬闯,只会适得其反。
接下来的两天,沈烬不敢露面,只在远处观察那间文具店。
店铺不大,临街,玻璃橱窗摆满本子、笔、学生小玩具。每天放学时分,会有不少小孩子跑进跑出。苏慧中等身材,神色总是淡淡的,眉宇之间藏着化不开的疲惫。
沈烬同时也看见了监视的人。两个男人,轮换着,一个坐在对面奶茶店,一个装作路人,在街道来回游荡。目光一刻不停地扫过文具店门口。
只要苏慧走出店门,这两个人就会不远不近跟上去。
严密的盯梢,滴水不漏。
想要私下接触苏慧,几乎没有公开的机会。店铺里面人来人往,大街之上处处是眼睛。
沈烬整夜都在思索对策。不能进店,不能在街上搭话。
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每天夜里打烊之后,苏慧会独自提着垃圾袋,走到店铺后侧的窄巷丢弃垃圾。那条小巷没有监控,行人稀少,但是巷口,依旧有盯梢的人把守。
唯一的缝隙,是每周三傍晚,附近小学放学,大量家长学生涌上街,人流嘈杂,盯梢的两个人会被人群分散注意力。那几十秒,是唯一的窗口。
等待周三。
这两天,沈烬只能躲在各个无人的角落苟活。饿了就买最便宜的面包,不敢去饭店,不敢住旅馆。脚踝的肿胀没有消退,伤口反复发炎,一阵阵低烧断断续续袭来。身体在透支,可她不敢倒下。一旦倒下,所有的一切就此终结。
她反复回想父亲当年的遭遇,回想密室台账上那些冰冷的签名,回想旧码头仓库外面林振山阴狠的面孔。这些念头撑着她熬过每一个难熬的夜晚。
周三终于到来。
傍晚,放学铃声响起,街道瞬间被接孩子的家长、喧闹的孩童填满。人声鼎沸,车流拥堵。对面奶茶店里的盯梢男人,视线被涌动的人群挡住,另一个游荡的人被过路的行人阻隔。
就是这一刻。
沈烬压低帽檐,混入人流,绕到店铺后方那条窄巷。
巷子里光线昏暗,堆满杂物,空气飘着垃圾淡淡的味道。
没过多久,苏慧提着垃圾袋,从后门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