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裹着江水潮湿的寒气,一遍一遍扫过堤岸。
旧码头的路面布满裂纹,废弃的集装箱歪歪斜斜散落在路旁,锈蚀的铁皮被夜风刮得发出细碎哐当的声响。整条码头公路漆黑,路灯早就损毁,只有远处江面偶尔驶过货轮,远远投来一瞬微弱的光晕。
三号仓库孤零零立在码头最尽头,厚重的铁皮大门紧闭,没有透出一丝光亮。周遭看不到人影,没有车辆,连虫鸣都格外稀少。
沈烬放缓脚步,没有直接走向大门。
她沿着堤岸的阴影,绕到仓库侧面,借着废弃货箱的遮挡,远远观察。
死亡定时邮件已经全部设置完毕,四十八小时触发。SIM卡早已掰断丢弃,手里这台二手手机不插卡,只做本地记录。纸质原件贴身,U盘藏在袜筒内侧,两份物证分开存放。就算其中一样被夺走,还留有另一份火种。
她没有直接推门。
贴着墙体,耳朵轻轻靠在冰冷铁皮上。
仓库内部很安静,听不见多人走动的嘈杂。只有一声很轻的玻璃杯碰撞桌面的闷响。
里面人不多。
沈烬深吸一口气,抬手,叩响仓库铁门。
笃,笃,两声。
铁门内部传来低沉的应答,隔着厚重铁皮,音色略微发闷:“进来。”
是陆沉渊的声音。
沈烬手指搭在冰冷的门栓上,缓缓推开。
一股混杂着铁锈、江水潮气、淡淡雪茄烟草的气息扑面而来。仓库内部空旷辽阔,高高的屋顶钢梁隐没在黑暗里。只在仓库正中,摆了一张老旧的实木长条桌,桌上一盏复古煤油灯,摇曳昏黄的火光,把人影拉得很长。
陆沉渊独自坐在桌子一侧。
一身深色大衣,袖口挽起,手边放着一只玻璃杯,杯里盛着半杯琥珀色的酒水。偌大的仓库,只有他一个人,没有保镖,没有随从。
四周空荡荡,没有埋伏的黑衣人。
沈烬跨进门内,反手轻轻把铁门合上,却没有落锁,保留一条随时可以向外冲出去的退路。
煤油灯火光摇曳,映出她此刻狼狈的模样。衣裙多处撕裂,沾满干涸的泥渍,小腿和胳膊布满擦伤,头发凌乱,唯独一双眼睛,沉静透亮,没有半分怯懦。
陆沉渊目光落在她身上,淡淡扫过她满身伤痕,没有流露怜悯,也没有戏谑,只是平静开口:
“能从厂区涵洞活着走出来,超出我的预估。林振山布下的人手,不是摆设。”
沈烬站在离桌子两步远的位置,没有靠近,也没有落座,保持安全距离。
“你给我机会,但你不会出手救我。”她声音平稳,“今天在废弃厂区,追兵追得那么紧,你没有派任何人暗中解围。”
陆沉渊指尖轻轻摩挲玻璃杯壁,火光在他眼底晃动。
“我说过,我只开窗,不救人。”
“如果连逃亡、躲藏、保全自己都做不到,那么你根本不配掀翻这盘局。就算我帮你活过这一次,后面还有无数次追杀。我不可能永远做你的保护伞。”
他的道理冰冷,却无比现实。
沈烬心里清楚,他说的是实话。
她抬手,轻轻按住心口位置,那叠牛皮卷宗就在衣服之下。
“我拿到了密室里面的台账。但这份台账,只是私人草稿记录,上了法庭,对方可以百般抵赖。仅凭它,定不下他们的罪。”
陆沉渊微微颔首:
“你看得很明白。林振山这群人经营十几年,每一步都留好后手。人证、物证、舆论、人脉,全部提前铺垫。一份密室私账,只能证明他们内部心里有鬼,不足以完成定罪。”
“还缺什么。”沈烬直接问。
“三样。”陆沉渊伸出三根手指,在煤油灯下清晰分明,“第一,当年完整的银行资金划转原始回执;第二,当年参与事件,良心未泯,愿意站出来的内部知情人证词;第三,打掉他们对外的舆论铠甲,撕碎社会贤达这一层伪装。”
“三样,每一样,都攥在他们的圈层内部。外界很难触碰。”
沈烬眉头微蹙:“你可以拿到。”
“我可以。”陆沉渊坦然承认,“但我不会平白无故全部交到你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