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婴儿床之中,百无聊赖,万千思绪在心底翻涌。
距离她猛然在这个世界苏醒,约莫已经过去了一月有余。只是婴儿昼夜颠倒、睡醒交替的作息彻底打乱了她的时间感知,日子混沌模糊,根本难以精准计数。
世人总说,襁褓岁月是人这一生最无忧无虑的时光。想起这句话,她心底只剩满满的讽刺与无奈。说这话的人,定然从未被困在一具婴儿躯体里度日。日复一日循环往复,吃喝、安睡,就连最基本的洁净之事都要全然仰仗旁人照料,毫无半点尊严可言。更让她心力交瘁的是,她还得时不时啼哭吵闹,演好一个普通婴孩,免得露出破绽。
而且这里没有半点现代育儿的便利物件。身上换洗皆是粗布尿片,不见奶瓶的踪影,屋内照明唯有做工精致的纸灯笼。她不得不认清一个残酷事实:自己重生到了一处科技水平近似古代华夏的异世。
纵使困难重重,她也迎来了一桩小小的可喜变化。最初睁眼只能看见一片模糊光影,如今她的视力已经清晰不少,能够看清旁人的面容,唯独距离感知依旧一塌糊涂。可视力越清晰,双腿纹丝不动的事实便越是扎心,心底的挫败感也愈发浓烈。
宫中医者轮番上门,用尽一切手段为她诊治。银针密密麻麻扎遍双腿,几乎快要把她扎成针垫;还有混着奶水、味道苦涩无比的草药汤药,好几次她都险些忍不住直接吐出来。一番诊治下来,她的下肢依旧毫无起色。瘫痪如同枷锁,时时刻刻提醒着她眼下的困境。
她时常想起降生那日见到的那名男子,也就是她这一世的生父。长久不见人影,她说不清心里究竟是松了一口气,还是隐隐担忧。以古时大家族的规矩来看,诞下身有残缺的孩儿,婆家长辈多半会苛责母亲。可时至今日,也没有长辈前来责难飞湘。
她不由得猜想,这必然是源于自家不凡的身份。
目光缓缓扫过周遭,屋内金银摆件、宝石美玉、华贵丝绸、珍稀字画随处可见,处处透着奢华贵气。她身上贴身所穿的秋裤,连同婴儿床的床褥,竟都是上等丝绸织就。每每不小心弄脏被褥,她心中便生出几分愧疚。她暗下决心,等日后能够开口说话,一定要尽早学会示意旁人如厕。
思绪飘回前世,心中不由得泛起牵挂。她挂念当初一同进入洞窟的助手,祈祷塌方之时他们并不在洞内。最放不下的还是前世的父母与兄弟姐妹,洞窟深埋山底,不可能有人耗费人力开山寻回她的遗骸,家人收到失踪噩耗,连一具遗体都无法安葬。所幸她一生醉心考古事业,感情浅尝辄止,并无儿女牵挂,也算少了一份遗憾。
就在她沉湎过往之时,前世深耕语言的天赋悄然苏醒。耳边这门似汉非汉的语言,一点点褪去了陌生的面纱。得益于她深厚的汉语功底,她听懂话语的速度快得惊人。
从母亲与乳母的交谈之中,她终于知晓了自己如今的名字——闻。母亲旁人唤作飞湘。她清楚记得,飞乃是古时后宫妃嫔的位份,地位次于正宫皇后。
乳母莲花,众人时而唤她乳媪、时而唤她莲花,日日守在她与母亲身侧。来往伺候的侍女更是数不胜数,愈发印证了她身处权贵之家的猜想。只是宫中下人习惯以头衔相称,若非多人同处,极少直呼本名,许多侍女的面孔她早已眼熟,名字却依旧模糊不清。
她正兀自出神,十七岁模样的乳媪莲花缓步走入屋内。看见莲花,她心中总是多了几分安稳。只是今日莲花并非孤身前来,身后跟着两名中年侍女。二人看向她的目光之中,满是好奇,又夹杂着一丝因她腿疾而生出的怜悯。
“闻公主,该起身梳洗更衣了。”
莲花嗓音温柔,手上动作却干脆利落,小心翼翼将她自床榻抱起。一旁侍女怀中捧着一套极尽华美的衣裙。
层层叠叠的衣衫裹上她小小的身躯,厚重得几乎让她喘不过气。她满心不适想要抗议,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咿咿呀呀的声响,只能继续扮演一名懵懂婴儿。她留意到,莲花与另外两名侍女身上,也换上了隆重华丽的礼服。今日,定然有什么盛大的要事。
穿戴完毕,莲花低头看向怀中的她,轻声笑道:“我们闻公主真是漂亮。”
一行人走出房间,来到隔壁。她的母亲飞湘早已等候在此。往日母亲虽衣着华贵,却大多是便于行动的常服。今日一身礼服庄重大气,纹样繁复精美,这般华贵,她从前只在古装影视剧与博物馆展品之中见过。贵妃的贴身侍女,侍令灵汐,就静静立在母亲身后。
眼见所有人盛装以待,府中侍女往来穿梭,周遭处处皆是珍宝,一个大胆的猜想终于在她心底慢慢成型。还不等她细想,莲花便轻声禀报,一切已然准备妥当,可以启程。
“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