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温屿。
此刻我立在沈默宿舍的卫生间里,密闭的空间萦绕着他清浅干净的气息。指尖攥着那件去年在德国买的和沈默同款睡衣,还有床上静静躺着的抱枕也是。
一物一件,都是我们在慕尼黑的记忆。视线落于这些物件的瞬间,记忆骤然翻涌,直直坠回德国的那个夜晚,坠回我与沈默初遇的那个北方小城街心公园。
我没想我会在街心公园遇到他,身形单薄瘦小,像颗没长开的小萝卜头。蹲在那小心翼翼地从掌心的小蛋糕上切下一小块,轻轻摆到流浪母猫的身侧,唇瓣轻轻翕动,似在低声絮语,安抚着怯懦的小生灵。
风声揉碎了他的话语,可他眼底那片悲悯又不明的情绪,却深深烙印在我心底,经年未散。
我自小生长在规矩森严的优渥环境里,见惯了功利与体面,从来无法理解,一个尚且稚嫩的孩童,为何会对一只落魄的流浪猫,生出这般复杂的情绪。那是我来到这座清冷北方小城后,第一次对身外人事生出浓烈的好奇。而这,无关乎爷爷的嘱托。
爷爷病危,倔强地必须要回到这个边陲小镇,临终前三个月,他把我叫到床前。病房的窗帘半拉着,光线昏暗,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爷爷已经瘦得脱了形,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两颗被水冲了很久的石头,棱角全磨平了,可质地还在。
“温屿,”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
支钢笔,放在我手心里。我低头看,笔帽上有一道极细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密文。“你十八岁了。有些事,该知道了。”
他花了整个下午,用断断续续的气声告诉我“明渠”是什么。温家三代人守的一条暗线。只做三件事:收集信息,甄别风险,笼络人才,国家有难的时候,他们需要为国家做贡献。爷爷说这条线始于他父亲那一辈,那时战争刚结束,很多人的身份和档案在混乱中丢失了,“明渠”最初就是为了让那些不该被遗忘的人留下痕迹。后来它慢慢长成了一棵看不见的树,根系伸进政商学三界的缝隙里,枝叶覆盖了国内国外的支柱产业,为国家不拘一格的选拔人才,奔赴各个关键岗位。你父亲身份敏感,所以,明渠就由你接手。
“你是第三代守局人,所以从小就对你要求严苛了些,让你承受了很多年龄之外的重担。”爷爷攥着我的手腕,力气不大,但指节硌得我生疼,“这支钢笔里有密钥,你十八岁生日之后才能启用。这里是你的信息和历代明渠守护人的信息,你要保护好。温屿,爷爷身体不中用,以为还能守你几年。你要学会看人。不是看他长得多好、笑得多少,是看在没人看见他的时候,他是什么样子。”
爷爷走了!走之前给了我沈默的照片:“找到他,照拂一下,如果可以,收进组织,如果不可以,保他后半生。”
其他的爷爷什么也没说。只给了我一支编号0371的钢笔。那里记录了一个小孩的出生到现在,那个孩子就是沈默。
我偶遇了沈默。
他背对着我,脊背瘦得能看清每一节椎骨的轮廓,他看那只母猫的神态,我现在想起来,心还是不自觉地漏了一拍。
我学过微表情心理学。爷爷在我十四岁那年请了一位退役的刑侦专家来给我上课,每天两小时,持续了整整一年。那人教我的第一句话是:“人在独处的时候,才会露出真正的底色。”
沈默在独处。他可能没想到会有人去喂流浪猫。
他对着那只猫说话时,眼底有一种东西——悲悯、决绝、自嘲,还有一丝孤寂。
我站在冬青丛边,看着那个背影仓皇地跑远,像只受惊的幼兽。
手里的火腿肠还掰了一半没喂完,母猫警惕地嗅了嗅,叼走一块缩回崽崽们身边。我蹲下来把剩下的搁在石板上,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跑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他。
可我记住他了。记住他蹲在那儿、浑身绷得像根弦的样子,也记住他把蛋糕分给猫时那句被风揉碎的话——“我们都得想办法活下去。”
我想象不到,现在这个年代,一个十五岁的孩子会对一只猫说这样的话。
我又打开白天拍的几张照片——明明瘦得像根竹竿,蹲在那儿却有一种不该属于少年的沉,特别是那双眼睛,真的很黑。
爷爷临终前说:“照拂一下,如果可以,收进组织。”
我那时候没想那么多。
那天晚上我回到住处,打开加密终端,调出了“明渠”基层观察点0371最近提交的一份报告。报告不长,记录的是北方小城一起死亡事件。死者沈建军,无业,长期酗酒家暴。现场无他杀痕迹。其子沈默,十五岁,现场表现“极端冷静”。报告末尾附了一行手写备注——“建议关注”。
我把那行备注看了三遍。然后打开一份新的观察日志,在“目标”栏输入“沈默”。
我在高中校园遇见了他。观察了两天,我发现他在有意无意地接近我。这样很好,省去很多麻烦。
我在操场边叫住了他,有些时间没必要浪费。我给他送资料,给他讲题,给他夹菜。教他锻炼身体,基本的防身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