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卫东盯着箱底那团牛皮纸,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
“这不是我放的。”
李红梅当场气笑了:“从你箱底翻出来,你张嘴就说不是你的,总不能是药纸自己钻进去的吧?”
“真不是!”陈卫东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去抓牛皮纸,“我只拿过两板退烧片,纸和线是杜明远让我先放着的。”
顾沉舟先一步按住纸包:“药呢?”
陈卫东的手僵在半空。
外间挤满了人,所有目光都落到他身上。方才还替杜明远说话的两个男知青悄悄往后退了半步,生怕被牵扯进去。
“药。”陈卫东舔了舔唇,“药换东西了。”
“换了什么?”
“鸡蛋。”
屋里骤然一静。
病号断药,高烧三天,药却被拿去换了鸡蛋。这句话落下后,连最爱和稀泥的人都没法立刻接话。
赵大勇粗声问:“跟谁换的?”
“前头石沟大队的老乡。他家孩子总发热,供销社又买不到药。我就拿两板退烧片,换了六个鸡蛋。”
“六个鸡蛋在哪儿?”李红梅追问。
陈卫东朝杜明远看去。
杜明远站在人群外沿,白衬衣的领口依旧扣得整齐,脸色却比衣领还白。
“你看我干什么?”他立刻开口,“当初你说能换点营养品给知青灶改善伙食,我才同意你去问问。谁让你真拿病号的药去换了?”
陈卫东急了:“鸡蛋拿回来都交给你了!”
“交给我,是放进集体灶里统一安排。你自己偷拿药,难道还想把责任推到我头上?”
“那天晚上煮了两个,明明是你和。”
陈卫东的话说到一半,被杜明远一声厉喝压住:“想清楚再说!知青点分到一点好东西,先照顾学习积极、劳动表现好的同志,这也是为了发挥先进带头作用。你把个人过错扯成集体决定,是什么居心?”
陈卫东张着嘴,脸涨得通红,后半句话硬是没敢说出来。
沈知夏坐在里屋炕沿,将两人的神色看得清清楚楚。
鸡蛋确实进过灶房,也确实没分到所有人碗里。杜明远急着回避具体去向,转而强调谁表现先进,正说明那六个鸡蛋经不起问。
顾沉舟将牛皮纸、红线和空药板平放到桌上:“六个鸡蛋,有登记吗?”
杜明远缓了一口气:“这种互帮互助换来的东西,又不是大队正式分配,没必要事事登记。再说鸡蛋给谁吃,都是知青点内部商量的结果。”
“什么时候商量过?”李红梅问。
赵大勇也道:“我没听说。”
“我也没有。”
“六个鸡蛋,我连壳都没见着。”
人群里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几个平时不愿惹事的知青也开始回想最近灶房有没有煮过鸡蛋,越想越觉得不对。
杜明远抬高手掌:“大家先冷静。眼下有人故意拿一件小事挑拨关系,我们不能顺着这种错误想法走。知青点是一个集体,个人的东西有时候也要服从集体需要。沈知夏身体弱,家里又有条件寄药,他拿出一点帮助真正困难的群众,有什么不应该?”
说到这里,他看向里屋,恢复了那副耐心劝导人的模样。
“沈知青,我知道你生病难受,心里有气。可人不能只盯着自己吃了多少亏。你刚到农村,更应该主动改掉过去贪图特殊照顾的习惯。药用在有需要的人身上,换来的鸡蛋也进了集体灶,这件事的出发点没有错。”
一番话绕下来,偷药换鸡蛋的人反倒成了帮助群众,差点病死的沈知夏成了只顾自己的落后分子。
屋里有人皱眉,也有人习惯性沉默。
这套话他们听得太熟。谁若反驳,下一句多半就是思想有问题。
沈知夏披着棉衣,慢慢从炕上下来。
顾沉舟看见他落地,眉头一皱,伸手将桌边的椅子拉到他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