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掉三斤粮的远不止沈知夏一个。
蓝皮账册从第一页翻到第五页,李红梅少了半斤白面,赵大勇少了八两高粱米,连平时最沉默的陈卫东也有三笔口粮被记成了损耗。单看每一笔都不算大,零零碎碎加起来,却足够知青点开半个月的小灶。
顾沉舟从大队会计室取来安置粮拨付底册,两本账并排放在桌上。他念一个名字,知青本人便报一次实际领到的数。赵大勇拿铅笔记差额,李红梅负责核对。
沈知夏坐在桌边,把每一处少记都圈了出来。
账册用的是最便宜的草纸,墨水洇得厉害。有的数目写在正栏,有的挤在页角,还有几处先写了实领,后来又用墨团涂掉,改成损耗。若只看其中一页,很容易当成记账人手忙脚乱;两本册子一对照,改动却全朝同一个方向,拨下来的粮多,真正分到个人名下的粮少。
沈知夏让赵大勇另取一张纸,按姓名、拨付、实领、损耗列成四栏。众人亲眼看着缺口一笔笔落下,原本还嫌查账麻烦的人也围近了。这里少三两,那里少半斤,到纸张末尾,合计数已经超过二十斤。
“五斤、五斤、五斤。”他指着三名知青名下的损耗,“每隔七天一次,每次都是五斤。”
杜明远站在墙边,额角青筋跳了跳:“知青灶做的是大锅饭,米面洒了、受潮了,都会有损耗。数目凑巧一样,有什么稀奇?”
“粮食受潮要晾,洒了也得扫回来。三次都正好五斤,连一两都不差,比拿秤称过还齐。”沈知夏抬头,“杜同志,你们灶房损耗粮食,还挺守规矩。”
屋里响起几声低笑。
杜明远脸色发沉,忽然转向一直站在女知青后面的周小兰:“这几个月轮到女知青做饭,粮食怎么损耗的,该问她们。周小兰管过米缸钥匙,账对不上,她最清楚。”
周小兰脸色刷地白了:“我只轮过四天灶,领多少粮都照你写的数拿,从没碰过细粮袋。”
“你当然不会承认。”杜明远扶正眼镜,“灶房里进出最多的就是做饭的人。谁知道你有没有趁大家上工时拿走一点?”
周小兰嘴唇发抖,眼眶一下红了。她家境不好,在知青点向来谨慎,别人少分半勺饭也不敢争。杜明远正是看准她不敢当众顶嘴,才把脏水往她身上泼。
沈知夏翻到损耗登记的日期:“三月二日、九日、十六日。这三天谁做饭?”
“头两次是我,十六日是小兰。”另一名女知青小声回答。
“周小兰三月十六日几点上工?”
李红梅立刻道:“天没亮就跟妇女队去公社东渠挑土,下午收工才回来。我跟她一组。”
赵大勇也想起来:“那天灶房是杜明远开的。他说周小兰赶不回来,先带陈卫东称粮。”
陈卫东垂着头:“钥匙是杜明远给我的。称完以后,他又收回去了。”
杜明远有些急了厉声道:“我代替她做饭还有错了?钥匙经了那么多人的手,凭什么只怀疑我?”
“因为三次损耗登记,都是你写的。”沈知夏把账本推过去,“三月二日,你保管钥匙;九日,你代赵大勇值灶;十六日,周小兰整天不在,你又开过门。她只占一个轮值名头,三次都能进灶房的人是你。”
周小兰抹掉眼泪,声音仍有些抖:“米缸只有一把锁。轮到谁做饭,杜明远才把钥匙给谁,收工就交回去。我们平时根本拿不到。”
女知青们纷纷点头。
钥匙从谁手里出去,又回到谁手里,链条一下清楚了。
杜明远额上的汗更多:“我管钥匙,是大家信任我。不能因为我负责,就把所有差错都算到我头上。”
“那再看损耗。”沈知夏翻过几页,“高粱米每次少五斤,白面每次少一斤,鸡蛋记成破损,连数目都固定。真正受潮和洒落不会只挑细粮,也不会每七天准时来一次。”
顾沉舟问:“你的判断?”
“有人按固定数目往外拿,怕一次拿多被发现,分成小笔记进损耗。”
众人再看账本,原本不起眼的数字顿时变得扎眼。
赵大勇一拍桌子:“搜灶房!”
“凭几行数就搜?”杜明远挡到门边,“粮食真有缺口,也可能早被人带出去了。现在翻灶房,只会把做饭的人都当贼。”
周小兰红着眼问他:“方才你说我管过钥匙,张口就能怀疑我。轮到查灶房,你又怕把做饭的人当贼?”
李红梅冷笑:“好话歹话全让你一个人说了。”
顾沉舟起身:“查库存,不乱动私人东西。账上有多少,灶房就该有多少。”
一行人来到灶房。两口大铁锅并排砌在土灶上,墙角放着高粱米、玉米面和杂粮。顾沉舟让人先称明面库存,实际数比账上仍少十余斤。
称粮用的是知青点那杆旧提秤。秤砣往外一挪,布袋便在半空轻轻打转。李红梅守着秤星,每报一个数就在墙上划一道,周小兰则把已经开封的粮袋重新扎口。往日含含糊糊的一勺一碗,头一次变成谁都能看懂的斤两。
轮到那袋白面时,秤杆高高翘起。账上写着七斤四两,袋里只剩两斤多。赵大勇把袋底抖开,除了一层薄面,什么也没有。
沈知夏围着灶台走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