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下责任书的第二天,天还没亮透,育秧地边已经来了不少人。
一夜工夫,两人拿半块秧田比高低的事已经传遍了生产队。
有人扛着锄头路过,脚步却比平日慢了一半;有人明明要去东坡挑土,走到岔路口又拐过来看一眼。就连之前在村口水井旁遇见的婶子,也要隔着田埂问一句,城里来的沈知青今天打算怎么救苗。
沈知夏到田边的时候,刘铁柱已经带着两个人站在东边。他看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脸色不大好看,嘴里却还是很硬气。
“一个刚下乡的城里娃娃,读过几本书,就当自己会种田了。等过几天苗蔫了,看他拿什么赔。”
沈知夏笑了笑没接话。
两边的麻绳还绷得笔直,竹签上的红布也没有挪动。西边田面的明水已经退去大半,只有最低处还积着薄薄一层。
他先沿着麻绳走了一圈,查看昨夜有没有人越界,又在高处、低处和密苗处各取了一株秧苗,洗净根上的泥,按顺序摆到田埂上。
顾沉舟翻开责任书后面的附页,将时间和苗情记了下来。
“你今天打算怎么做?”王建国还是有些担心。
“先不施肥。”
沈知夏用锄头挑开沟口新落下的枯草。
“根还闷着,肥下得再多,它也吸不进去。今天先把余水排掉,沟不能挖得太深,田面不留明水,下面还得保持湿润。”
田边有人听得糊涂:“秧田一会儿要水,一会儿又不要水,到底是干好还是湿好?”
“土得湿,根不能一直泡着。”
沈知夏抓起一团泥,在手里捏了捏。
“像这块泥,攥紧了能成团,松手又不往下滴水,差不多就行。要是一脚踩下去,水从裂缝里冒出来,根就透不过气了。”
那人也抓起一把泥,学着他的样子捏了捏,似懂非懂地点头。
沈知夏没再多解释,挽起裤腿下了田。
昨天清出的主沟还不够平整,西南角的积水退得最慢。他沿着水留下的痕迹重新修了一遍沟底,又将挤成团的密苗间开,病得最重的十几株连泥铲起,装进竹筐,准备拿到远离秧田的地方深埋。
根颈只是微微发黄的苗没有动,只在旁边插了一根短竹签,留着观察。
每做完一处,他就在本子上记一笔。
没有复杂的肥料,也没有什么叫人看不懂的东西,无非是清沟、排水、间苗。围在田埂上的社员看了半天,渐渐有人犯起嘀咕。
“就这些?”
“我还当城里有什么新鲜法子。”
“沟谁不会挖?折腾半天,最后还不是看老天爷赏不赏脸。”
何杏花听得不耐烦,叉着腰道:“人家干活的时候你们说风凉话,真那么懂,前几天怎么没看出沟堵了?”
那几个人被她一顶悻悻地闭了嘴。
东边也忙了起来。
刘铁柱坚持秧苗发黄主要是前些天倒春寒受了冷、苗弱,田里的浅水不能一下排干。只让人通开两条细沟,保留原有水层,又将受潮结块的草木灰筛细,薄薄撒在畦面上。
早春夜里寒气重,秧田留一层浅水确实能够护苗。刘铁柱错就错在没有看出西侧排水不畅,仍旧把低洼处当成普通秧田照管。
沈知夏没有急着和他争。
两块地挨在一起,时间自然会给出答案。
一上午过去,西边最低处的水总算退净了。沈知夏在沟口铺了一层稻草,免得水流过快带走泥土,又把清出的病苗数量当众报给顾沉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