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各小队的负责人和几个种庄稼的老把式就在队部等着了。
杜明远站在田埂中央,白衬衣的领口扣得齐整,手里拿着昨晚熬夜背熟的讲解提要。
公社农技员姓钱,四十来岁,穿着灰色的干部服,随身带布包和记录本,裤腿上还沾着泥。他进队部后没有先坐下喝茶,只简单寒暄几句,立刻进入主题,让人领他去试验田。
杜明远抢到人旁边低声道:“钱技术员,这次救苗由我们知青点组织研究。我负责整理记录、安排试验,沈知夏同志负责下田执行,社员们配合提水和挖沟,最后才稳住东田苗床。”
“你负责方案?”钱技术员停下脚步打量起眼前的年轻人,现在公社缺的就是真正懂技术的人。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这个城里来的知青也许是一个可用之才。
“主要思路是我和大家共同商量出来的。”杜明远笑得谦虚,“集体成果不能只算在个人头上。”
他嘴上说共同,讲到关键处却句句以自己为主。如何设置对照、如何判断追肥后的烂根原因、怎么排水冲肥并用腐殖土护根,全成了由他提出、由他安排。沈知夏只在他偶尔提到体力不支时,才被说成负责具体操作的人。
赵大勇站在几步后,拳头越攥越紧。何芳芳抱着公共账,几次想开口,都被沈知夏用眼神按住。
钱技术员听完开头,没有评价,只蹲下挖出一株东田恢复过来的苗:“你说要先判断该不该冲肥。判断依据是什么?”
杜明远先把公共账摊开,指着其中几页介绍取样位置,又特意让公社随行人员看自己签过名的讲解安排。他讲得熟练,一些没参加救苗的社员渐渐信了,以为他即使没有亲自下田,也确实统筹过整个方案。
杜明远又照着提要念道:“先确认出水口,少量冲洗观察去向,再决定从哪边补开支沟,最后试铺腐殖土。”
沈知夏站在人群边,没有争。假页上的两个步骤还没讲到,杜明远并不真的懂农业知识,现在说得越满,后面露的就越多。
“叶色、根色和土里的潮气。”杜明远答得很快,“叶子越黄、根越黑,肥害就越重。多冲几遍,叶片不再发黄,肥就排得差不多了。”
“叶黄、根黑,就一定全是肥害?”
杜明远停了一下:“追肥以后才出问题,当然先把肥冲掉。”
“积水闷根也会黄叶黑根。怎么分清是肥多、缺氧,还是两样叠在一起?追过肥的土、没追肥的土和未受影响的苗,分别留在哪儿?”
杜明远只背了冲水的步骤,没记各处留样,更分不清肥害和涝根会产生的具体区别。他额角渗出汗,仍硬着头皮回答:“当时情况紧急,既然追肥后烂根,先冲肥总不会错。实践已经证明这个办法有效。”
钱技术员对这个答案不置可否,继续追问:“第一轮冲洗用多少水?”
“每垄四桶。”
“黏土和沙土都四桶?”
“用量可以根据情况调整。”
“怎么调?”
“土黏就多冲,沙土保水差,就少冲一些。”
田埂边几个参与救苗的社员同时皱起眉。那夜北边黏土正因排水慢而减了三成,杜明远说得恰好相反。
钱技术员把苗放回湿土:“黏土下渗慢,你再多冲,根先泡坏了。沙土下渗快,水量太少,积在根边的肥分带不出去。你亲自调过用量?”
他又走到北边黏土最重的一垄,扒开根旁的腐殖土:“这里最终用了几桶?”
杜明远翻动提要,纸上没有逐垄数字,只得猜道:“那边烂根重,至少五桶。”
何桂香忍不住道:“是两桶八分。第三桶没倒完,小沈就叫停了。我提的水,剩下那点还泼去洗筐了。”
周满仓也报出沙土处的用量:“靠田埂两行用了四桶半,水下去得快。公共账上都有。”
两个数字一对,谁真正在场已经很清楚了。
杜明远脸色一紧,立刻改口:“我的意思是,黏土先开沟再冲,沙土边冲边看。具体数字由现场执行的人记录。”
“你刚才说先少量冲洗观察去向,再决定从哪边补开沟。”
两套顺序撞在一起,杜明远彻底卡住。
周围响起压不住的议论。老烟袋用烟杆敲了敲鞋帮:“那夜先挖沟还是先冲水,我都记得。哪是他说的这个顺序?”
钱技术员听完哪里还有不明白的,不再看杜明远,抬头问:“谁是现场执行的人?”
沈知夏这才走上田埂:“我。”
钱技术员打量眼前走出来的人,年纪一看就不大,白皙的皮肤加上精致的五官,模样好看的有些扎眼,身板看着也薄,一看就是城里娇养的公子哥。怕不是又来一个冒领的,这样想着眼神立刻带上了几分怀疑与审视:“你说。”
“先按追肥位置、积水深浅和烂根程度分区取样,再拿没追肥、没积水的苗作比较。低洼黏土先把主沟和支沟挖通,然后少量冲洗,水量减三成;靠田埂的沙土下渗快,可以适当增加水量。每次隔一刻钟边看根边退水,水位不能漫过根颈。冲过以后继续留样,比较新根、叶色和土壤湿度,不能只看叶子一时挺没挺,就说肥害已经解决。”
钱技术员接连问了三处用量,沈知夏报出的数字与公共账一项不差。他没有只说成功处,也把北边硬泥层堵水、险些涝根以及第二轮减量说清楚。
“你为什么不用同一个方子灌全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