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许会计拿着交接单来到大队账房。
刘铁柱已经等在门口。
“开吧。”顾沉舟说。
刘铁柱从腰间解下钥匙,重重放进许会计手里。
门外有人小声嘀咕:“交把钥匙,摔给谁看呢?”
刘铁柱猛地回头,那人立刻缩到人群后面。可这句话已经钻进众人耳朵里,几道目光一齐落在他脸上。
许会计没急着开门,先请王队长和两名社员在交接单上补齐日期、时辰,又当众验过门锁,这才把钥匙插进去。
铜锁试了两次,“咔哒”一声弹开。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旧桌,一只木柜,两口装旧纸的木箱。柜门打开后,上层是粮食分配册,下层平放着一本蓝皮总账。
许会计伸手将账取出,指尖刚碰到封皮,动作便顿住了。那封皮蓝得发亮,书角齐整,连一道经年翻动留下的折痕都没有。
他看看账本,又看看尚未收起的交接单,额角一下渗出了汗。
顾沉舟注意到他的脸色:“这是你先前保管的原账吗?”
许会计脸色铁青,这本账他没见过,要是他认下这是原件,那往后无论查出多少缺口,刘铁柱都能说重抄是经过会计认可的。到那时,他先前所说的钥匙被扣,也会变成出了事才推卸责任。
他把手缩回来,答得又快又清楚:“不是。这不是我保管的原账,我也从没同意重抄。”
新抄的账太干净了。
干净得连三个月前那场大雨都没留下半点痕迹。
蓝皮账重新放上桌后,沈知夏先看装订。
靠近书脊的纸边有细小毛茬,页宽也略有不同,显然是散纸裁齐后临时订成的。穿页的白棉线簇新,线孔周围也没有反复翻动留下的黑印。
许会计在空白纸架上比了比:“账房前几日领回的纸,正好少了一沓。”
刘铁柱道:“换个封皮,把烂页重抄,有什么稀奇?”
“换封皮,也不必把所有原页都换掉。”沈知夏翻到三月初八,“许会计,这几页原先是什么样?”
许会计只看了一眼日期便想起来了。那天春雨下了一整日,河湾村全队修东渠。他记账时鞋底带泥,桌脚也进了水,原账右下角留着一块泥渍,王建国的签名被水洇开一笔,后面三页还曾粘在一起。
眼前这几页却白得刺眼。
王建国点着日期:“这天我收工回来,袖口往账上一蹭,还挨了老周一句骂。这里原来有道黑印。”
许会计也想起来:“后头三页是我拿锅灰吸开的,纸面一直有些皱。”
现在不但痕迹没了,纸也没有沾水后留下的起伏。
门外的低语声一下密了。
刘铁柱瞥了一眼,不甚在意的说:“旧账磨损了,我叫人照原数誊了一遍,有什么问题?”
“什么时候开始抄的?”顾沉舟盯着他问。
“断断续续抄了些日子。”
沈知夏查看新账,三月到五月看似用了两种墨水,细看却不止。偏蓝的几行落笔深,收锋处有亮色,像是昨夜刚干;前页补进去的减项颜色稍灰,也像是故意装旧。
“从前往后越写越乱,最后几页沾着灯油。昨夜有人至少抄到了后半夜。”许会计经常做账,对这些痕迹很熟悉。
沈知夏翻开新账中何桂香的页面。十二个工分的缺口被拆成几笔“补记”和“更正”,表面看已经补平;刘有田亲族多出的工也被几笔减项抹掉。要是没有各户保存的工分条和原先核过的日期,单看这本新账,几乎找不出问题。
“不论抄了多久。”沈知夏指着改动处,“这几笔是在整页写成后补进去的。补的是什么,得有依据吧!”
许会计凑近一看,脸色更难看:“我的原账每旬都有小队长签字。这本只抄了名字,没有原签,更没有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