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寡妇家的丫头,趁乱推车运走旧账,也不是不可能。”
刘铁柱这句话落下,牛棚前顿时安静了。
何桂香愣了一瞬,随即像一头母狮子一样抓起墙边的草叉就扑了过去:“你放屁!芳芳那天下午在登记间记账,她偷你家祖宗了?”
王建国赶紧横在中间。草叉木柄撞上门框,震得借车簿来回晃。
刘铁柱往后退了半步,嘴上没松:“簿子上明明是她的名字。你说她在登记间,谁能作证?你们母女为了十二个工分闹了好几天。旧账没了,谁最得利?”
“改账的人最得利!”何桂香气得声音发颤,“旧账能证明我家少了工,我烧它干什么?”
“兴许上头根本不是你算的那个数。你怕查出来丢脸,先把账弄走,再往别人身上推。”
何桂香两只手死死攥着木柄,“你不就是看我们孤儿寡母好欺负?十二个工分是我自己挣的,我们没偷!就算天王老子来了我也这么说?”
“你说没偷就没偷?名字在这里,谁都看得见。她要是没借车,为什么写她的名字?”
围在牛棚外的人原本都向着何桂香,听他咬住簿上的名字,又有人低头去看那行记录。
纸上的名字确实是何芳芳。
名字写得端正,三个字一个挨着一个。刚才还有人替何桂香说话,此刻也收了声。乡里人认死理,白纸黑字摆在眼前,总比一句赌咒来得有分量。
人群后头有人小声嘀咕:“真要是她借的,认了不就完了?”
“她们母女为了记工的事没少闹,保不准真急昏了头。”
一些刘家人混在人群里煽风点火说风凉话,顿时现场说什么的都有。
何桂香就是再会骂,也骂不掉那三个字,何况她原本就不是一个强势的性子,顿时被逼红了眼。
何杏花站在人群前面,看着何桂香的样子心里有些不是滋味,猛地回头道:“哪个看见了有本事站出来说!”
人群往两边让了让,方才说话的人反倒缩了脖子。
沈知夏走过去,握住草叉中段:“何婶,先别急。你今天真把他扎个窟窿,假的也要让人说成真的了。”
何桂香胸口起伏得厉害。她盯了刘铁柱一会儿,终于松了手上的力气,往后退了一步。
“把芳芳叫来。”顾沉舟说,“她自己的名字,先让她自己认。”
没过多久,何芳芳抱着一本农技用工簿赶了过来。她跑得急,额头上全是汗,洗得发白的褂子袖口短了一截,怀里的纸页还夹着半截铅笔。
她挤进人群就看见母亲握着草叉、满脸通红、浑身发颤的样子,一下红了眼眶,赶忙跑过去。
刘铁柱见人来了抢先问:“五月二十九日下午,你借过喂牛车没有?”
“没有。”
“簿子上为什么有你的名字?”
何芳芳抬起头。她顺着手看见那行字,脸慢慢白了。
“这不是我写的。”
“你说不是就不是?”刘铁柱把簿子往前一推,“全队里还有第二个叫何芳芳的?”
“没有。”她咬了咬唇,“可我没借车。”
“昨天下午你在哪儿?”
“在登记间。”
“从什么时候待到什么时候?”
何芳芳抿了抿嘴:“晌午后就去了。收工铃响过,我才带着小石头锁门回家。”
“中间一步没出去?”
“出去打过一回水。”
刘铁柱立刻转向众人:“听见没有?她自己都承认出去过。打水能走到哪儿,谁看见了?”
何芳芳的手指攥住账册边角,一时没接上话。周围十几双眼睛都盯着她,有人在看她,有人在看她的母亲,还有人像是看一件已经坐实了的丑事。
人群里传来或讽刺或轻蔑的笑声与何杏花反驳的叫骂声吵成一团。她肩膀不自觉的缩紧,像又回到了舅舅家拿二十斤谷子替她定亲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