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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第1页）

坝下已搭起简易的打桩架。民夫们喊着号子，将烧得微焦的水浸木一根根砸入流沙层。陈守安抱着册子，缩在安全距离外，时不时偷瞄一眼江越，又迅速低下头。峥衡依旧坐在岸上那块大石头上，茶盏换成了温酒的小壶，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抿着。

江越站在沙盘旁，手里捏着几根算筹，却迟迟没有拨动。苏怀瑾新改的“悬臂导流”方案，在理论上无懈可击，可实际打桩时，她发现一处细微的偏差。按勾股重差之术，这点偏差可以忽略，但用方不知的三角解法一推，这半寸会导致整排竹索的预紧力下降三成，汛期时极易从此处断裂。

她指尖发凉，下意识摸向怀中那处鼓起的暗袋。只要用三角法重新校准一下竹索的绞结角度，这个问题便能悄无声息地解决。可苏怀瑾就在三步之外，正俯身查看另一处桩基。

“江越。”苏怀瑾忽然开口，“第三排第七根桩，你可有疑义？”

江越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将算筹在沙地上摆出苏怀瑾教她的勾股模型：“回先生，按勾股重差，此桩入土深度虽浅半寸，但两侧排桩可分担受力，应无大碍。”

苏怀瑾没看算筹，只盯着她摆弄算筹的手指。随即抬起折扇，轻轻点在那根算筹上。

“勾股重差，求的是‘方’与‘矩’，看的是整体平衡。”他语气平静，像在讲学，又像在审案，“可你昨日算那孤石，用的是‘寸寸计较’。为何到了此处，反倒宽容了？”

“学生。。。。。。昨夜算得急，恐有疏漏。”她低声道，指尖将那根算筹往回拨了半寸，恰好补上那半寸的偏差，“如今看来，此桩确需加深。学生这就安排民夫重打。”

她转身欲走，苏怀瑾的折扇却横在了她面前。

“不必重打。”他声音依旧平稳，折扇却未收回，“你既看出偏差，便该知道，这半寸之差，不在桩，而在土。流沙层松软不均，同一排桩，受力本就有别。‘悬臂导流’之法是让力传导，而非让力消失。”

他顿了顿，折扇在她肩头轻轻敲了一下，“江越，你昨夜用的，是不是更快的法子？那法子，能让你一眼看出这半寸的祸根，也能让你在三息内想出补救之策。对吗？”

江越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从袖中摸出一根新的算筹，在沙地上重新画了一个三角形。不是方不知画的那种，而是用勾股重差之术，硬生生推演出的近似模型。

“先生，学生昨夜。。。。。。确实想过用‘角’来解。”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只是那法子太跳脱，学生未能融会贯通。如今看来，用勾股重差，多算三遍，也能得此结果。只是。。。。。。慢了些。”

她将算筹放下，指尖在沙地上那个笨拙的三角形上轻轻划过：“学生愚钝，只知用笨办法补这半寸。若先生肯教，学生愿学更快的‘角’。”

苏怀瑾看着沙地上那个歪歪扭扭的三角形，又看了看江越低垂的、睫毛轻颤的眼睛。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岸上的峥衡都忍不住探头往下看了一眼。

终于，他收回了折扇，扇骨在掌心轻轻一叩，“有的路不怕慢，待你骨子里的规矩立住了，那‘角’，自然便是你的了。”

他转身，走向那根偏差的排桩，声音随风飘来：“去吧，让民夫把桩再往下打半寸。这半寸，不用三角，用你的算筹，也能算准。”

桩锤砸下的闷响，在空旷的河滩上格外刺耳。

当第三排第七根排桩被打入那半寸偏差的土中时，桩底突然传来一声异样的脆响，是一种硬物碎裂的清脆声。民夫们吓了一跳，连忙停了手。

苏怀瑾眉头微蹙，折扇已收起，蹲下身用铁钎拨开湿润的泥土。江越也屏住息凑了过去。

铁钎挑起的，是一块巴掌大小、边缘带着整齐凿痕的青石残块。残块表面，隐约可见半个模糊的印鉴“工部营造。。。。。。”

江越的瞳孔骤然收缩。这块残碑，证明这里绝非天然孤石，而是有人为了省事，故意将旧坝的废料填埋于此，甚至可能在选址之初就动了手脚！这是赤裸裸的欺君与贪墨！

陈守安在远处看得真切，吓得手里的册子“啪”地掉在地上，连滚带爬地想躲远，却被苏怀瑾一声冷喝定在原地：“站住。”

岸上的峥衡也察觉到了不对，他放下瓷杯，眯起眼望过来，那股懒散劲儿瞬间收敛，眼神变得像鹰隼一样锐利。

苏怀瑾捏着那块残碑，指腹摩挲着上面的印鉴，眼底闪过一丝极冷的寒芒。

“苏大人。。。。。。这、这。。。。。。”王主簿连滚带爬地跑过来，看到那残碑，吓得面如死灰，腿一软就跪下了，“下官不知啊！这定是胡郎中。。。。。。不，是前任主簿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