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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第1页）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只拿起笔，开始批阅峥衡那堆乱七八糟的课业。

江越僵在原地，良久，才缓缓低下头，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开始抄书，

书堂里的沙沙声终于停了。苏怀瑾搁下笔，只留下一句“明日辰时晨读”，便拂袖而去，衣摆带起的冷风，吹得案上那叠课业微微颤动。

峥衡等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敢长长舒出一口气。江越也叹了口气，两人就这样沉默了一会，便各自回了房。

外头月光被云层吞没，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江越坐在床沿，一动不动，耳边却全是苏怀瑾的声音，一句句，冷得像冰锥，扎得她脑仁生疼。

可越是黑暗，那些被强行压下去的画面就越发清晰。他教她克己复礼，教她规矩方圆。可这世上的学问，难道只有圣贤书？

江越缓缓抬起手，在绝对的黑暗中，摸向自己的袖袋。指尖触到那张折叠的绢图，触感冰凉，此时却像一团火，瞬间点燃了她心底那点被压抑了太久的念头。

那机关鸟，悬停、回望、引路。。。。。。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可怕。那“连环锁心扣”，榫卯咬合，机簧暗藏，其精妙程度，远胜她见过的任何造物，这难道不是学问？这难道不是“格物致知”？

苏怀瑾说她“浮躁”，说她“自作主张”。可若她真能参透这其中的机括原理，若能造出同样精妙的物件，岂非也是一条进学之路？岂非也能在这吃人的规矩之外，寻到一丝立身的根本？

一股从未有过的逆反心理，像藤蔓一样从心底疯长出来。那不是针对苏怀瑾个人的怨怼，而是针对这死寂、压抑、不许她有任何“旁骛”的规矩本身。

“不妨碍课业，不辜负先生教诲。。。。。。我摆弄几下，又有何妨？”她低声喃喃，声音在黑暗里散开，带着一丝执拗。

她没有点灯。黑暗里，她摸索着摸出那根削得极细的竹签，又从床底摸到那块废弃的木料。她看不见，便用手指去摸，去感受木料的纹理，去回忆绢图上每一道线条的走向。

指尖被竹签刺破的伤口，在黑暗里隐隐作痛，可她却觉得，这痛感让她清醒。

第二日，江越又顶着一对乌青的眼圈进了书堂。刚在案前坐下，就听见旁边峥衡小声的抽气声。

他显然看见了她那俩黑眼圈，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默默把自己的砚台往她那边推了推，算是打了个无声的招呼。

江越没应，只低着头，将昨夜抄好的《乐记》十遍整齐叠好，放在案角。她袖口依旧整齐，可指尖却在不经意间，蹭过昨夜被竹签刺破的那道细小血痕，带起一阵微弱的刺痛。

就在这时，一杯热茶被轻轻推到了她手边。江越猛地抬头，正对上苏怀瑾垂下的视线。他不知何时已坐在了主位，手里还拿着那本《墨子》，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昨夜未眠，今日易困。”苏怀瑾的声音不高，听不出情绪，只淡淡道，“喝了，醒神。”说完，他便移开了目光。

江越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她不敢深想，只极慢地伸出手，捧起那杯茶。她低头抿了一口，苦涩的茶汤滑过喉咙，瞬间冲散了些许昏沉，却也让她的心跳得更厉害了。

苏怀瑾翻开书，声音平稳地开始授课，“今日讲《墨子·尚贤上》。‘尚贤者，政之本也。。。。。。”

他的声音依旧清冷，可江越却听得心惊肉跳。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敲打她昨夜那点“逆反”的念头。他讲“尚贤”，讲“为政者不可有私心”，讲“规矩方圆，不容逾越”。。。。。。

她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可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自己袖口下那道血痕。昨夜在黑暗里摸索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那指尖感受到的木料纹理，那绢图上精密的线条。。。。。。

苏怀瑾授课时，目光偶尔扫过堂下。他看见江越低垂的眼睫在轻微颤抖，看见她捧着茶杯的手指关节泛白。也看见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哪怕再克制，也会想方设法的去偷看他那本手札。

以往，只要那册子出现在桌角，哪怕只是半开的页角，江越总会想方设法地，用最隐蔽的方式去偷看几眼。

可今日，那册子就那样半开着，摊在桌角，而江越却连眼角都没往那边扫一下。她的全部心神，似乎都被别的东西拽走了，拽得那样彻底，连他这本记录着连星弩的手札都暂时失了颜色。

苏怀瑾翻书页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他垂下眼，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暗芒。他早就疑心，江越敢用那种手段自毁，便不是个会被流言轻易击垮的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