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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第1页）

峥衡没下坝，就坐在岸边一块还算平整的大石头上，长腿一伸，靴底那层灰在晨光里格外显眼。他没端世子的矜贵架子，只从怀里摸出个青瓷茶盏，也不知从哪变出个茶壶，慢条斯理地倒了一盏热茶。

王主簿正想跟着苏怀瑾下坝，闻声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跑回岸边，弯腰赔笑：“世子爷，您有什么吩咐？”

峥衡没看他，只吹了吹茶沫子，眼皮都没抬：“本世子这茶，得用滚水沏。这地方风大，水冷得快。你去，把那料场里最好的木炭，给本世子生个火盆来。就搁那儿，别离我太近，烟熏着本世子这身衣裳，你赔不起。”

王主簿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世子爷这是要给他立规矩。他连忙点头哈腰：“是是是！下官这就去办！一定用最好的木炭，保证火盆离您三丈远，半点烟都熏不着您！”

峥衡“嗯”了一声，抿了口茶，目光却似无意地扫过坝下那几个刚才还蹲着烤火的工头。那些工头原本见苏怀瑾下了坝，正想溜达过来刁难几句，被峥衡这一眼扫过，硬生生停在了原地，互相递了个眼色，又缩回了草棚里。

岸上这一出，坝下的苏怀瑾听得清清楚楚。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只对身边的江越道：“开始吧。陈守安，把你测的数据指给江伴读看。”

陈守安抱着册子，指节捏得发白。他不敢看江越，只盯着自己靴尖上那块干涸的泥巴，声音发颤：“江、江大人。。。下官。。。下官只是个记数的人，不懂什么排桩护岸。。。。。。胡郎中交代过，堤坝上的事，自有上官做主。。。。。。下官只需把地量明白，把账记清楚。。。。。。”

他越说越急，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连带着那本册子都在微微发抖。他早就听说过江越“□□”的名号，这可是个连苏大人都敢轻薄的主儿。

苏怀瑾看着陈守安那副吓得几乎要跪下的模样，只将折扇轻轻点在陈守安的册子上，“你只需把数记准，把地量明白。至于其他。。。。。。若缺了物料、短了人手，或是有人拦着你不让你干活。。。。。。”

他顿了顿，折扇抬起，遥遥指向岸上那块大石头。

峥衡正坐在那儿，懒洋洋地吹着茶沫子，晨光落在他绣着暗纹的锦袍上，却半分也没暖了他那张黑得像锅底的脸。他似乎察觉到了苏怀瑾的目光，虽连眼皮都没抬，却也没跳脚。苏怀瑾就当他是应了。

“。。。。。。便去找岸上那位。”苏怀瑾收回折扇，“他若问起，你便说是本官让你去的。他不会为难你。”

陈守安顺着折扇的方向，偷眼瞥了一眼峥衡。那位世子爷虽一脸不耐烦，但那股子连风都不敢吹的矜贵劲儿，却十分有压迫感。

他咽了口唾沫，心里那点恐惧莫名散了些，比起这位“□□”江大人，岸上那位虽然脾气暴躁，但至少。。。。。。至少是个讲规矩的世子爷。

“下、下官明白。。。。。。”陈守安连忙作揖，抱着册子退后半步，刻意绕开了江越身边三尺远，仿佛她身上带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下官先去核对一下流沙层的数据。。。。。。”

说完，他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向另一处坝基，连头都不敢再回一下。

江越一直没说话。她看着陈守安那副惊恐避之不及的模样，心里只是无奈。

苏怀瑾也没再提陈守安，他折扇轻敲掌心，对江越道：“水浸木虽差，但火烧碳化之法，确能救急。江越，你方才说的竹篾索，需多长？多粗？”

“回先生，需三丈长，拇指粗细。每两排排桩之间，横向拉结三道。”江越拿出了自己的笔记和昨晚做的简易方案，“此地盛产苦竹，韧性极佳，正合用。只是。。。。。。需找几个不怕死的民夫，去后山砍伐。”

苏怀瑾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接话，只转身往岸上走去。经过峥衡身边时，他脚步未停，只淡淡丢下一句：“世子爷，炭火不错。后山苦竹，需几个敢砍的民夫。”

峥衡正吹着茶沫子，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岸上，王主簿小心翼翼地添着炭火，不敢多言。草棚里的工头们彻底蔫了，连烤火都缩着脖子。

王主簿不敢怠慢，连滚带爬地冲进草棚，对着那几个正缩着脖子烤火的工头低声喝骂了几句。没过多久，三个穿着破袄、脸上带着刀疤和戾气的壮汉被推了出来。

他们瞥了一眼岸上端坐喝茶的峥衡，又看了看坝下那个一身粗布、正低头画图的江越，互相递了个眼色，眼神里带着几分被逼无奈的狠戾和轻蔑。

“世子爷，苏大人，苦竹就在后山，可这山路不好走，这几个人。。。。。。是工地上最能打的，让他们跟着去，安全些。”王主簿赔着笑，声音发虚。

峥衡眼皮都没抬，只把玩着指尖的茶盏，仿佛没听见。苏怀瑾也没回头，只淡淡道：“江越，带他们去吧。若有人不听号令，便让他们回来找岸上那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