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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第1页）

卷中论云姬辅圣，不谈神迹，只谈“制器尚象”。论历法，论耒耜。。。。。。字字句句，都落在“实务”二字上。他仿佛能看见她在偏院冰冷的破桌前，就着微弱的烛火，一笔一画地拆解着朝廷用以安民的神像。

看到“辅者，佐也。圣者，明也”时，苏怀瑾握着卷子的指节微微收紧。他想起自己被软禁静室的第一夜，在黑暗里用指尖画的堤坝受力图。那时他想的是“堤在，水才能安”，而江越，竟将这“堤”筑到了皇权之下。

最后那句“子不语怪力乱神，非不知也，不尚也”，让他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这哪里是答题，分明是借圣人的口，给满朝文武，甚至给陛下，上了一课。

不尚虚妄，专力实务。这正是他苏家，也是他苏怀瑾，一直想做却不敢明说的事。

“如何？”苏衍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带着审视。

苏怀瑾抬起眼，脸上那点极淡的笑意早已收敛得干干净净，恢复了一贯的沉静。他将卷子轻轻放回案上，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袖口。

“父亲以为呢？”他没有正面回答，只淡淡反问。

苏衍凝视着他，目光如深井：“为父以为，此卷险。赞其通透者，是看透了其中‘务实’的内核。斥其狂悖者，是怕这‘务实’戳破了眼前的泡沫。陛下出此题，考的或许不是‘信与不信’，而是‘敢与不敢’。”

苏怀瑾沉默了片刻。窗外，暮色正一点点沉下来，将静室染成一片昏暗。

“儿子以为，”他开口，“此卷不险，是敢言人之不敢言。云姬辅圣之本意，在于立制，而非立神。今上承天景命，当承其‘制’，而非承其‘迹’。若因忌讳而避实务，因虚名而废民生，才是真正的狂悖。”

他顿了顿，看向苏衍：“至于争议。。。。。。有争议，才好。”

苏衍的瞳孔微微收缩，随即缓缓舒展开来。他重新拿起那份卷子，指尖在“苟一息尚存，则奋进不止”那行小字上停留了一瞬，最终，只低声道：“你倒是。。。。。。看得通透。”

“儿子在静室，只是偶有所得。”苏怀瑾垂下眼，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苏衍没再说话，只将卷子拢入袖中，转身走出了静室。门被轻轻带上，室内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苏怀瑾依旧跪坐在蒲团上，良久，他才重新抬起手，从袖中取出那把泥金折扇。扇骨冰凉，他在黑暗里缓缓将其展开，又合拢。

“堤在，水安。”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世子府的偏院里，烛火也快要燃到尽头。

江越还没睡，她坐在破桌前，指尖无意识地抠着《云姬辅圣录》封皮上磨起的毛边。窗外的风比白天更烈，刮得窗纸“呼嗒”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挠。

门缝底下传来一阵极轻的摩擦声，紧接着，一封皱皱巴巴的信件被塞了进来。信封边角沾着泥，还带着深秋夜里的寒气。

江越拆开信，纸是粗劣的黄草纸，墨迹有些晕开，字迹歪歪扭扭的，她一眼便认出了这是峥衡的字。

江越亲启。

【见字如面。

殿试可顺利？听宫里的侍卫聊天，说今年的试题颇为刁钻，也听说这次的竞争颇为激烈，那几个阅卷的老头都要打起来了！不过你可是得了苏木头的真传的，我相信你！

说正经的，我以后怕是不能常和你还有苏木头一起读书了。陛下旨意，让我专心在宫里习武学兵法，说是要磨磨我的性子。我被困在这里，天天扎马步、背兵法，屁股都快练成八块了！（旁边画了一个四不像的鬼脸，墨团糊了一大片。）

也不知苏木头如何了，若你能见到他，替我问个好！就说峥衡在宫里不敢懈怠，等我出宫，定要让他老人家看看我的长进！（虽然苏木头并不老，但他在我心里和宫里那些白胡子老学究没什么两样！）

峥衡顿首】

信纸很短，错别字还有两三个，语句也颠三倒四，可每一个字都像带着温度，重重敲在江越心上。

她仿佛能看到峥衡趴在书案上，皱着眉头，一笔一画费力写字的样子，看到他被先生训斥后不服气又不得不听话的憋屈样。

那些在书堂里一起读书、一起玩闹的温馨时光，一股脑的潮水般地涌上江越的心头，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盯着信里那句“若你能见到他”，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将信纸捏出了一道深深的褶皱。

见不到的。

她在心里无声地回了一句，然后把那封信凑近烛火，看着那歪扭的字迹在火苗里蜷缩、焦黑，最后变成一撮轻轻飘落的灰。

烛火燃尽，偏院里重新陷入黑暗。江越独自坐在床板上看着窗外的萧条。窗外的风一直刮着，此时仿佛直直地刮进了她的心口。

与此同时，苏府静室的门被轻轻叩响。

苏怀瑾仍跪坐在蒲团上，只将手中那把泥金折扇缓缓合拢。

门外静了一瞬，曹公公那尖细却不失礼数的嗓音才隔着门板传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苏大人，陛下口谕，宣您入宫问话。”

他仿佛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刻，只垂着眼将折扇收入袖中，然后起身开门。曹公公正站在廊下，廊下的灯笼光昏黄，映在他脸上竟映不出半点人色。

苏衍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父子二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短暂交汇，苏衍的眼底深不见底，像一口许久未起波澜的古井。他只极轻地动了动嘴唇，吐出两个字，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慎言。”

苏怀瑾颔首，没回话，只转身跟上曹公公，走进了那片浓稠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