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彻底沉了下来,只剩几颗星子冷冷挂在天边。马车停在一处低矮的土墙院子前,此地连个像样的门楼都没有。寒风卷着河滩的湿气灌进衣领,带着一股子烂泥和霉草的混合气味。
接待他们的是个穿着打补丁官服、满脸褶子的老吏。他提着一盏昏黄的风灯,哈着腰,声音里透着见惯了官场冷脸的麻木与疲惫:“下官。。。。。。下官是工部在此督办的八品主簿,姓王。给苏大人、世子爷请安。这地方穷乡僻壤,实在腾不出像样的屋子。东边那排土房,好歹能遮风,就是炕有点凉,还望各位大人。。。。。。多多包涵。”
峥衡先下的车。他脚刚踩进泥地里,绣着暗纹的锦靴瞬间蒙了一层灰。他低头看着那双连府里洒扫仆役都不屑穿的脏靴子,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连狗洞都算不上的破院墙,那张原本就黑得像锅底的脸,瞬间又沉了三分。
“包涵?”他冷笑一声,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夜狂奔后未消的火气,“王主簿,你管这叫‘能遮风’?本世子瞧着,这风比外头还大。”
王主簿吓得一个哆嗦,连连作揖,“世子爷息怒,世子爷息怒。。。。。。实在是上面拨下来的银子,几位大人快请进屋暖暖身子吧。。。。。。”
苏怀瑾随后下车,他扫了一眼那排土房,又看了看冻得嘴唇发白的王主簿,“有瓦遮头即可。王主簿,账目和施工日志,明日卯时,我要看到。”
“是、是。。。。。。”王主簿连忙应下,偷偷觑了一眼峥衡那快要杀人的眼神,缩着脖子不敢多言。
江越最后下车,怀里依旧紧紧抱着那卷《天工开物》。目光直接越过破败的院墙,投向远处漆黑一片的河堤轮廓。那里,才是她此行的目的地。
“走吧。”苏怀瑾撩起官袍下摆,率先踏进了那扇低矮的院门。
峥衡黑着脸跟在后面,每走一步,靴子就陷进泥里一分。他想起自己世子府里铺着地龙、熏着香、摆着软榻的书房,再看看眼前这四处漏风的土坯房,心里的憋屈几乎要炸开。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头狠狠瞪向刚迈进门槛的苏怀瑾,压低了声音,却字字带着火星子:“苏怀瑾,你最好告诉小爷,这破地方值得小爷跑这一趟。不然。。。。。。小爷回去就找人把你那翰林院给拆了!”
苏怀瑾脚步未停,只侧过半张脸,昏黄的灯光在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投下一片阴影,“世子爷,若这堤坝塌了,淹的不仅是这穷乡僻壤的田地,还有世子府库里的陈粮。夜深了,早些歇息。明日还有场硬仗要打。”
峥衡一滞,攥紧的拳头青白交加。他盯着苏怀瑾那挺直得近乎固执的背影,又想起自己一路狂奔时心里那股快要烧起来的恐惧,最终还是把那口没处发的火,狠狠咽了回去。
江越也回了房,她点燃油灯,伏在案上记录着什么。这是她第一次接触大型的水利工程,之前她研究的那些机关再精巧也只不过是纸上谈兵,偶尔做出来几样还险些要了她的性命。
如今在这样的机会摆在眼前,她自然不能懈怠,她也想试试自己钻研的那些机关之术,用在这水利工程上到底如何。
她将《天工开物》摊开置于案上,那里正画着“堤坝夯土之制”。她刚下马车便发现了此地土质松软、带咸腥气,这表示地下水位很高。于是她根据《天工开物》中的内容,结合此地的特性,做了一个简易的构想。不至于明日手足无措。
晨光未透,土房里的油灯却已燃到了根底。
王主簿战战兢兢地捧着一摞账册进来时,峥衡正黑着脸用脚踹那炕沿下的冰碴子。苏怀瑾早已端坐于案前,江越在桌面上画着什么,闻声也只是抬了下眼。
“苏、苏大人,世子爷,江伴读。。。。。。这是永定河堤坝的物料清册、用工流水,还有。。。。。。施工日志。”王主簿哈着腰,将账册堆在苏怀瑾面前,眼神却忍不住往峥衡那张黑得像锅底的脸上瞟。
峥衡抓起最上面那本清册,随意翻了两页,随即冷笑一声,“啪”地一下将那账册摔回桌上,“这他娘的是什么鬼画符?买根钉子都要记三遍,连这墨都是掺了水的,你当小爷瞎了?”
王主簿吓得腿肚子直转,连连作揖:“世子爷息怒!实在是穷乡僻壤,用不上好墨。。。。。。”
苏怀瑾自然知道这银子拨下来,层层克扣,到了此处便不剩多少了,所以并着急去翻那本烂账,只将泥金折扇轻轻点在案上,目光平静地看向王主簿:“本官只问你,工部明文规定,永定河此段堤坝,需用风干杉木三百根,径直一尺,长三丈。如今,木料运抵了多少?存放在何处?”
王主簿额头上的汗瞬间下来了,眼神闪烁,支支吾吾:“回、回苏大人,杉木。。。。。。杉木运到了二百根。。。。。。至于存放之处,就在下游五里的临时料场。”
“二百根?”苏怀瑾折扇一顿,“规格呢?”
“这。。。。。。”王主簿嘴唇哆嗦了一下,“规、规格,因着料场潮湿,有些木料。。。。。。有些木料受了潮,变成了水浸木,所以、所以径直上便没那么讲究了,大约也就是□□寸的样子。。。。。。”
话音未落,一直沉默的江越忽然站起身。她走到那堆账册前,伸手抽出一本已经翻得卷边的施工日志,指尖精准地落在其中一页。
“账上记着,用的是‘风干杉’,每根造价三钱。可水浸木,市价不过一钱五。这是用一半的价钱,买一半的寿命。”江越抬起头,清清澈澈的眼睛看着王主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