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越指节在梯子的檀木杆上叩了叩,没接陆小笙“上头有人”的话茬。
她知道独木难行,却也厌烦被人探听根底。这几日,她便只由着陆小笙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翰林院的闲话,既不深交,也不推拒,始终保持着一种冷而疏离的客气。
这日午后,陆小笙又蹭了过来。他胳膊肘支在江越案上,压低了嗓子,脸上那点市井气被难得的正经取代,“江兄,我前儿去典籍厅送文书,听见里头人议论,说王侍讲前几日气得脸都绿了,连夜写了折子递上去。你这几日行事收敛些,别再去触他霉头了。”
江越笔尖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王弼上书,无非是想借朝廷的手压她。她正盘算着明日该去藏书阁取哪几本旧档,忽觉周遭的沙沙笔声齐齐一滞。
她抬眼,见苏怀瑾不知何时已立在门口。月白色的官袍在冬日昏沉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冷。
陆小笙还趴在江越桌子上,浑然未觉。直到旁边一个老翰林猛地起身,众人齐刷刷对着门口行礼,他才一个激灵直起腰,回头看见苏怀瑾,脸瞬间白了一瞬,慌忙跟着拱手。
苏怀瑾目光在江越脸上停了一息,又淡淡扫过陆小笙,随即抬了抬手,“都坐吧,办你们的公务。”
众人这才敢坐下,笔尖重新划过纸面,只是那声音里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陆小笙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对着江越投来一个眼神,便抱着书溜回了自己的座位。
苏怀瑾没再看旁人,只对着江越道:“江编修,随我来。”
江越搁下笔,理了理袖口并不存在的褶皱,起身跟了出去。
走到一处无人的抄手游廊,苏怀瑾才停下,转身看着她。他眼底没什么情绪,只平静地抛出一句:“陛下宣你明日随班入朝。”
江越眸光微动,心口那点被雪水浸透的寒意,仿佛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猛地灼了一下。她高中榜首,入了翰林院,却始终被按在底层磋磨,等的便是这一道越过层层关卡的旨意。
“明日卯时三刻,在午门外候着。”苏怀瑾的声音依旧平淡,只是眉头轻锁,“换上你的官服,跟在我身后。记住,多看,多听,少言。”
江越垂下眼帘,躬身一礼,声音冷硬如铁,“下官明白。”
苏怀瑾没再多言,转身离去。江越站在原地,看着他月白色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风卷着雪沫子灌进廊下,这旨意来的蹊跷,不知是福是祸。
风雪下了一整夜,到卯时初刻竟停了。江越踩着未化的积雪,准时到了午门外。
长街两侧早已黑压压站满了人。从一品大员到八九品小官,数百名官员按品级排开,官袍的颜色由深至浅,在灰蒙蒙的晨光里压出一片令人窒息的肃穆。没人交谈,连衣料摩擦的声音都压得极低,只有偶尔传来的甲胄碰撞声,在空旷的广场上敲出冰冷的回响。
江越一眼便看见了苏怀瑾。他立在从三品官员的队列前端,今日穿着绯色官袍,胸前绣着云雁补子。褪去了往日那身月白常服,他少了几分清冷疏离,多了几分属于朝堂的肃静与威压。
她垂下眼,默默走到翰林院编修那堆最末流的队伍里。刚站定,便感到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哟,这不是江状元么?”一道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笑意的嗓音从斜前方传来。江越抬眼,见四皇子萧锐正朝这边走来。
萧锐走到江越面前,目光在她那身崭新的靛青官袍上扫过,又瞥了一眼不远处的苏怀瑾,笑意更深了几分:“江编修果然是苏大人的门生,这刚入翰林院几日,便能被陛下宣召入朝。”
江越只躬身一礼,“四殿下。”
萧锐摆了摆手,正要再说什么,另一道声音在人群后方响起,“四弟,时辰快到了,莫要误了点卯。”
萧锐闻声回头,见大皇子萧执正立在汉白玉御道旁。他对着大皇子抬了抬手,“大哥。”随即便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回了队列。
就在这时,午门钟声轰然敲响,浑厚沉重,一下一下,像撞在人的心口上。宫门缓缓开启,百官依序而入。
奉天殿内,龙涎香烧得极浓,熏得人眼底发涩。江越垂首跟在苏怀瑾身后,视线只落在前方案几的雕花上。
鸿胪寺官唱喏,众官跪拜。江越额头触到冰凉的金砖,只觉得寒气顺着骨缝往上爬。
“众卿平身。”皇帝声音冷沉,语调平缓无波。
前几刻的商议尚算平稳。户部尚书捧着黄册,愁眉苦脸地报着今岁收成,说几处河道干涸,百姓已有怨声。接着便有人顺势提起万寿节,话里话外试探着该如何操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