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殷烈发作得比前几回都重。
谢眠是被阿烈的声音吵醒的。它急得在屋里乱窜,火苗忽明忽暗,一路撞倒了凳子:“起来!快起来!我爹他——”
谢眠一骨碌爬起来,鞋都没穿好,冲到主殿门口,脚步又顿住了。
殷烈坐在榻上,背对着门,长发散落,肩背微微起伏。他听见动静,没有回头,只说了两个字:“出去。”
她看见他搭在膝上的那只手,指尖紧紧攥着,指节发白。他大概是疼的,但他坐得笔直,像一座不会倒的山。
谢眠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阿烈缩在她肩后,小声说:“他每次这样,都不让人看。”
谢眠想了想,把声音放轻:“那我,在门外守着。”
她退出去,带上殿门,在外间坐了下来。
殿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谢眠以为他已经睡了,才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像忍了很久才漏出来的呼吸声。
阿烈蹲在门槛上,火苗一明一暗。
“他没事,”阿烈说,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他就是……疼。”
谢眠坐在黑暗里,没接话。
阿烈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又像是憋了太久,忽然收不住了。
“我爹以前不是这样的。”它说。
“他以前……会笑的。”
谢眠愣了一下:“会笑?”
“嗯。”阿烈的火苗晃了晃,“我醒过来的时候,他还会笑。那时候宗门的人见了他,膝盖发软,但他其实不太在乎那些。他一个人坐在崖顶看云,能看一整天。我跟他说‘爹,你看那朵云像不像个王八’,他就笑。”
谢眠有点想象不出来。
一个会看云、会笑的大魔头?
她努力想把这幅画面安到殷烈身上,失败了。她认识的殷烈,坐在案后,喝粥、威胁人、一言不发,活像一尊会喘气的塑像。
“阿烈,你……是怎么来的?”她问。
“我是从那场火里醒过来的。”阿烈说,“五百年前那场仗,打到最后,他的命火烧遍了半个天。我就是那会儿生的。别人都说命火是死物,可我就醒了,一睁眼就看见他站在火光里。”
“然后呢?”
“然后我就跟他了。”阿烈的火苗轻轻跳了一下,“我管他叫爹。他第一次听见的时候,愣了半天,说‘孤没有儿子’。我说那我叫你大哥也行。他又愣了半天,说‘……还是叫爹吧’。”
谢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想笑,又没笑出来。
她在心里默默给这个故事贴了个标签:大魔头养成记,爹系喜剧。要是让写书那人看见这剧情,估计得当场撕稿。
“那你的名字呢?”她问,“阿烈,谁给你起的?”
“我爹起的。”阿烈的火苗翘起来一点,像是有点得意,“我问他要名字,他说,你跟着我,就姓殷。我说那名字呢?他想了半天,说‘烈’。我说那不是你的名字吗?他说‘分你一半’。”
谢眠:“……”
她忽然觉得,那个坐在崖顶看云、把名字分一半给火苗的人,跟眼前这个坐在案后一言不发的尊上,越来越对不上号了。
“那他怎么……”她斟酌了一下,“变成现在这样的?”
阿烈的火苗猛地一缩,好半天才开口:“……是那场仗之后。”
“那场仗,他赢了。所有人都说他是天下第一。可是打完仗,他身上的火就不受控了。”阿烈说,“有一次,他睡着了,火自己烧起来,把半座山烧没了。山上有几个猎户,没跑出来。”
谢眠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