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的对话,谢眠记了很久。
其实也没什么好记的。他问了一句“你想要什么”,她答了一句“我没想过”,他说“那便慢慢想,本座不急”。三句话,说完就散了,灯一灭,各回各屋。
可她就是忘不掉。
忘不掉那盏灯,忘不掉他垂着眼说“不急”的样子。她长这么大,头一回觉得,被人问“你想要什么”,原来是这么重的五个字。
重得她好几天没睡好。
夜里她翻来覆去,把“我想要什么”这个问题翻来覆去地嚼,嚼得牙都酸了,也没嚼出个答案来。
她把那些说惯了的敷衍话翻出来——“好的,没问题,我改”,“听您的”,“都听您的安排”——一句句在嘴里滚过,忽然发现,没一句能使上劲。
从前别人问她要什么,她张嘴就来,答得又快又利索,问的人满意,她也省事。可那晚她站在那盏灯底下,张着嘴,那套说惯了的词,一个都吐不出来。
她后来想了想,大概是因为,问话的人不一样。
别人问她要什么,是想知道她想要什么,好安排她。他问她要什么,像是真的想知道——她这个人,到底想要什么。
这么一想,她更睡不着了。
第三天夜里,她干脆不想了,爬起来,照例去灶台前煨汤。
禁地的月亮悬在头顶,又大又白,像一块刚出炉的烧饼。
她端着汤穿过回廊的时候,看见石台上坐着一个人。
殷烈背对着她,坐在那块被月光晒得发白的青石上,赤红色的眼睛里没什么光,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像一尊坐了很久的雕像。禁地的风从他衣摆间穿过,把他的墨发吹起来几缕,又落下去。
谢眠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今天没进屋。
她端着汤站在廊下,一时拿不准是该过去,还是该当没看见。按她从前的性子,这碗汤搁门口就行,人她是不管的。可那晚之后,她好像有点管不住自己的腿了。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还是走了过去。
“尊上,”她把汤碗搁在石台边,“夜里凉,回屋喝吧。”
殷烈没动。
谢眠也不催,蹲下身,把汤碗往他手边推了推。她蹲着蹲着,忽然闻到一股极淡的焦糊味,像是什么东西被火燎过。她心下一紧,下意识去看他的手——果然,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尖微微发红,指缝里还残留着一点没压下去的火星。
——又发作了。
她把那口气咽下去,没吭声。他向来不爱让人看见这个,她要是点破,他能把自己关进后山冰壁前一整天。
她蹲在石台边,假装没看见,只把那碗汤又推了推:“趁热喝。”
这一次,殷烈终于动了。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月光底下,他那双眼睛比白天更红,像烧了五百年的火,偏偏里面没什么火气,只剩一层很淡的倦。
“你不怕。”他说。
谢眠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他指尖还冒着火星,寻常人见着这架势,早该跪下去喊“尊上息怒”了。
她想了想,诚实道:“您又不会烧我。”
殷烈没接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日的话,想好了吗?”
谢眠的动作僵住了。
她当然知道他说的是哪句话。可她没想到他会再问一遍。她以为那句“慢慢想”,是客套,是随口一说,是大人物用来结束话题的体面话。她没想到,他真的在等。
她端着汤碗的手,莫名有点发烫。
“……还没。”她听见自己说,“还没想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