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瓷抬手推开铺门,语气笃定从容。
“他学我皮毛,失我根本。根基不稳,不用我出手,自会溃败。”
孙老板磕了磕烟杆,看着少女沉稳淡然的模样,心底暗自赞叹,转身离去。
暮色沉沉,晚风微凉。
苏青瓷独坐后院井台,目光穿过狭长窄巷,落在远处粮油行的后门。
院门紧闭,缝隙透出一线昏黄灯火。
她静静细数,今日院门开合三次,一日比一日沉寂,一日比一日收敛。
院中的仿制模子日渐松垮生锈,周家急于求成、急功近利,终究只学了一副空壳。
正思忖间,身后粮油行后门轻轻一响。
门缝微开,一道微胖的灰短褂人影探出头,小心翼翼张望苏记后墙,视线扫过院中静坐的少女,瞬间缩头关门,灯火倏然熄灭。
一切重归寂静,仿佛方才的窥探从未发生。
苏青瓷缓缓起身,神色未变,缓步走入灶间。
灶膛星火温暖,李氏正低头细细挑选次日要用的黄豆,剔除坏豆、杂质,一丝不苟。
“今日去东市了?”李氏头也不抬,轻声发问。
“嗯。”
“看见了什么?”
苏青瓷蹲下身,帮着拢好完好的黄豆,轻声应声。
“看见他急于模仿,却耐不住本心,架子搭好了,根基烂透了。”
李氏不再多问,将挑好的黄豆浸水浸泡,动作稳妥从容。
入夜,油灯摇曳。
苏青瓷独坐灯下,细细翻对账册。
近日冻豆腐、豆泡销量稳步上涨,日日稳增,回头客络绎不绝。驿馆差役、药铺学徒、镇上住户,皆成固定客源,新品口碑彻底打响。
她在“冻豆腐”旁画一圈,“豆泡”旁画双圈,落笔笃定。
最后,炭条落于纸页底端,字迹清冽有力:
七日,周家溃败。苏记站稳。
纸页折好,妥帖塞进灶台缝隙,与厚厚一沓账目、那张永不相续的契约叠在一起。
油灯火苗轻轻跳跃,映得纸角微微晃动。
夜色静谧,无风无浪,却处处藏着暗流。
沈砚之再无青叶传信,许叔亦无口信传来。看似安稳的镇上生意,总像悬着一块未落的磨盘,沉沉压在暗处,伺机而动。
临睡之前,白日货栈后院的画面,再度浮上心头。
晾晒模子旁,一只木盆静置角落,盆底沉着一层干涸白浆。模子缝隙滴落的豆渣,干结硬化,表层有一道浅浅指痕,似是有人以豆渣为墨,写字之后又匆匆抹去。
字迹模糊,无从辨认。
夜深人静,窄巷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闷轻响。
似重物落地,又被人轻轻挪稳,声响极轻,却穿透寂静夜色,清晰入耳。
紧随其后,一阵极轻的步履贴地而行,悄然向西,渐渐远去,彻底消融在沉沉黑暗里。
苏青瓷睁眸望向漆黑屋顶,眼底清明,毫无睡意。
那被人刻意抹去的豆渣字迹,
到底,写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