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波既定,人心安稳。
此后三日,苏青瓷暂停了镇上的街边小摊。她闭门不出,日日清点积蓄,一分一厘细数,终将开店所需的二十四两纹银,凑得分毫不差。
第四日破晓,天光清亮。
苏青瓷带着铁柱,再度踏入清水镇。
她相中的铺面,恰在杂货铺之侧。三间临街门面,不算阔绰,却格局周正。前堂可做营商铺面,后堂辟作磨浆制腐工坊,后院带一方小院、三间偏房,墙角古井一口,活水清甜,最是合宜做吃食营生。
此铺空置半载,门板蒙尘,窗棂结网,看似陈旧破败,实则屋梁稳固,墙体坚实,无渗水塌朽之弊,稍加收拾便可开张立业。
房东陈翁年过半百,头戴旧毡帽,指尖捏着一串铜钥匙,神色淡漠,言语直白:“年租十二两,押金十两,转让费二两,合计二十四两。来年续租,届时再缴年租即可。”
苏青瓷移步铺内,从前堂踱至后院。古井井水澄澈透亮,俯身掬一捧入口,清冽甘甜,是难得的好水。
她直起身,语气笃定:“立契。”
随身布袋倾落,二十四两纹银落于柜台,叮当脆响,字字落地有声。
陈翁清点完毕,收入怀中,取出提前备好的契书铺开。纸面字迹潦草歪斜,多处墨迹洇染模糊。苏青瓷垂眸逐字细读,目光停在第七条,指尖轻轻点落纸面。
“次年续租,租金视市价浮动,幅度由房东自定。”
一句模糊条款,暗藏无数隐患。
她抬眸看向陈翁,神色平静不卑不亢:“这条不妥。市价涨跌无凭无据,来年若是租金翻倍,我辛苦经营的铺面,便要一朝空付。续租涨幅,需白纸黑字写死。”
陈翁推了推头顶毡帽,语气带着几分镇上商户的固有强硬:“镇上铺面租契,皆是这般规矩。能租便立字据,不能租,自有旁人争抢。”
苏青瓷未急着争辩。目光越过陈翁肩头,望见街对面的杂货铺。孙老板正晨起卸门板,遥遥望见她,温和颔首致意。
收回目光,她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纸页,是沈砚之早前托人送来的契书范本,她夜夜研读,早已熟记于心。
她将范本推至陈翁面前,条理清晰道:“陈老板,我不求特殊优待,只求规矩分明。经商营生,最忌口头无凭。不如加注一条,来年续租,租金涨幅不得逾两成。白纸黑字,双方安稳,我即刻按手印立契。”
陈翁垂眸细读那纸范本,条款规整周全,权责清晰,远胜自己潦草拟写的粗劣契书。他抬眸打量眼前的少女,年纪轻轻,双手满是劳作厚茧,眼底却藏着远超常人的沉稳通透。
沉默片刻,他摘下毡帽,取笔蘸墨,在第七条后落笔补写,字迹笃定:次年续租,涨幅不过两成。续则履约,不续则按原价结止。
条款落定,再无隐患。
苏青瓷逐字核对无误,蘸取印泥,拇指稳稳按下鲜红指印。
“明日再来取钥交接,”陈翁收好契书,“铺面空置日久,你且先行收拾打理。”
苏青瓷踏出铺门时,暖日初升,天光铺洒在门前两级青石台阶上。石阶被百年行人踏得温润发亮,边角微微凹陷,藏着整座镇子的烟火岁月。
立在此处,东可望醉仙楼精巧飞檐,西可见许叔茶馆古朴门框。
正中,是清水镇最繁华的主街。人来人往,车马穿行,市井喧嚣鲜活滚烫。
从今往后,这里便是她苏青瓷的立身之地,是她的苏记豆香。
铁柱立在石阶之下,攥紧双拳,脊背紧绷,眼眶泛红,却死死咬唇不肯出声。这一路步步艰难,他比谁都清楚,这一方铺面,是姐姐熬尽心血换来的安稳。
苏青瓷弯腰将他拉起,拍去他肩头薄尘,轻声安抚:“别愣着,进屋量尺寸,规整格局。”
二人在铺中忙碌整日。
前堂地面反复清扫三遍,窗棂蛛网尽数清理,后院古井深挖淘净,澄澈活水更甚从前。偏房旧家具,完好的挪至前堂作柜台,朽坏的尽数劈作柴火。
铁柱登高擦拭屋梁积尘,手脚利落;苏青瓷蹲于地面,以炭条细细勾勒铺中格局。何处设柜台迎客,何处置磨盘制腐,后院偏房如何分配居住,灶间需拓宽三尺安置大锅,一一规划妥当,条理分明。
暮色垂落,天光渐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