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柱蹲身捡拾碎陶片,指尖不慎被锋利瓷片划破,鲜红血珠缓缓渗出。
“是周德贵粮油行的人。”他抿紧唇色,眼底含怒,“这半月来,此人日日在周家后门徘徊盯梢,我认得这身衣裳。”
苏青瓷默默接过他手中碎陶片,尽数收置竹筐,又俯身扫净散落的豆渣,动作平静从容,不见半分慌乱怒意。
她抬眸望向西侧街巷深处,粮油行方向夜色沉沉,灯火寂灭,悄无声息。
暗处藏锋,恶意蛰伏,她早已心知。
暮色彻底笼罩古镇,沿街铺户尽数闭门歇业,唯有醉仙楼二楼灯火通明,依旧喧嚣。
苏青瓷收回目光,淡然合上门板,隔绝外界沉沉夜色与暗流汹涌。
门板内侧,她亲手贴好一张素红纸条,工整誊写明日开张所需物料:黄豆、清泉、细盐、佐料。
背对着铁柱,她声音清浅却笃定,字字沉稳:“明日照常开张。开门迎客,磨浆做腐,安分营生。旁人造何心思,生何风波,一概不理。”
铁柱含着指尖伤口,重重点头:“好。”
苏青瓷拉过他的手腕,细看那道浅浅血口,语气温和:“去后院让娘帮你包扎,莫要感染。”
铁柱应声退去,铺中瞬时静谧下来。
唯有后院石磨缓缓转动,吱呀声响不绝,伴着刷锅的潺潺水声,是独属于营生的安稳韵律。
苏青瓷独立空旷前堂,晚风自门板缝隙穿入,携来夜色微凉,吹得红纸边角轻轻翻飞。她抬手将纸角轻轻按平。
后厨门缝透出的暖光,落在地面,铺成一方小小亮域。
她垂眸看着自己的双手,虎口磨满厚茧,指腹粗糙,指甲缝里总残留着洗不尽的淡淡豆渣痕迹。
这双手,熬过分家绝境,磨过无数晨昏,硬生生磨出了属于自己的烟火营生,磨出了一方安稳铺面。
空空的柜台尚无一物,可她眼底盛满笃定。
明日此处,便会烟火升腾,香气满城。
巷外夜风深处,传来三声短促猫叫,节奏规整,是连日未变的暗语。
苏青瓷神色未动,转身步入后厨。
灶膛柴火依旧温热,锅中豆浆氤氲着袅袅热气,明日开张的豆腐已然压好,整齐码放。
灶台一角,静静搁着一碟芝麻盐,炒得焦黄喷香,粗细研磨,咸香适口。
碟下压着一张窄窄素纸,字迹清隽利落,墨色微凉:开张大吉。——沈
是他趁着她关门收拾的间隙,悄然前来,默默置下的贺礼。
苏青瓷捏起一撮芝麻盐送入唇中,咸香醇厚,刚好适配明日第一锅温热嫩豆腐。
她将瓷碟轻轻置于柜台托架之侧,抬头望向门外高悬的牌匾。
夜色深沉,街巷寂静,暗处风波未歇,前路依旧有风雨潜藏。
可她立在自己亲手挣来的铺面之中,心有底气,眼有微光,无所畏惧。
良久,她对着沉沉夜色,轻声低语,笃定安然:
“明日,苏记豆香,正式开张。”
石磨吱呀不休,烟火生生不息。
属于她的市井盛景,自此,缓缓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