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后厨,老陈探出头来,望着那氤氲的豆香气,忍不住高声唤道:“姑娘,你这豆花香气勾人,可否匀我一碗尝尝?”
苏青瓷闻声,二话不说,抬手便舀了满满一碗温热豆花递过去。
老陈接过,低头抿了一口,眉眼瞬间亮起,接连饮下数口,回味无穷。端着碗折返后厨时,门缝里飘出他低声的赞叹:“掌柜的,你该尝尝!她这汤底是以昨日老汤调和新料,越煮越醇厚,寻常铺子根本比不得。”
二楼窗扇的帘幕,应声轻轻落下,隔绝了楼下所有喧嚣。
日头渐高,时至巳时,人潮稍缓。
拥挤的队伍里,悄然混入一个身形瘦小的短打汉子。他混在人群中,神色局促,低头伸手接过菜叶托着的豆腐,仓促咬了两口便匆匆咽下,半点无心细品。
不等旁人议论,他便低头侧身,飞快挤出人群,步履仓促,行迹诡异。
苏青瓷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清晰看见那人唇角未擦干净的豆腐渣,更看清他离去的方向——并非热闹主街,而是直通粮油行后方的僻静窄巷,正是周德贵一众无赖惯常出没之地。
“铁柱。”她垂眸搅动锅中豆花,语声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冷静的笃定,“方才第十二个,穿灰布短褂的男子,记下样貌。”
铁柱微微一怔:“姐,那人有问题?”
“是周德贵派来探底的。”苏青瓷指尖稳稳握着木勺,眼底沉静无波,“今日来尝食的,从来不止寻常百姓。暗处盯着咱们的人,从未间断。”
日至正午,晨间汹涌的人潮渐渐散去,只余下零星路人驻足。
苏青瓷让石头守着剩余的半桶豆腐,自己倚着墙根静坐,细细梳理一日账目。
晨间试吃耗费两板豆腐,成本十六文;售卖豆干得八十七文,豆花一百零三文,豆腐皮三十二文。
一番核算,净赚两百余文。
免费试吃看似折本,实则彻底打响了名头,反倒带动了副产品的销路,稳赚不亏。
她一笔一画记清账目,抬眼时,正对上杂货铺孙老板的目光。
孙老板倚在自家门框上,指尖捏着未点燃的烟杆,静静看着眼前热闹散尽、依旧从容沉静的少女,眼底带着几分赞许与感慨。
见她看来,他微微抬手,朝她招了招。
苏青瓷起身缓步上前。
孙老板抬眼扫过街上三三两两议论豆腐滋味的路人,缓缓开口:“你这一上午的光景,攒下的人心口碑,比我守杂货铺三年来得实在。整条镇上,如今无人不知‘苏记豆香’。”
“孙老板有话不妨直说。”苏青瓷神色坦然。
“你打算何时开铺立业?”
“凑够本钱便开。”
“还差多少?”
“铺面转让、年租、首批备料,共需二十四两银子。”
孙老板指尖轻磕烟杆,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语气笃定:“你明日只管再来出摊。今日镇上记住苏记的百姓,不下两百人。两百人里,只要留住十位常客,你便能在这镇上稳稳立足。”
说罢,他转身回了铺中。
借着门板开合的缝隙,苏青瓷清晰看见,他柜台后方的白墙上,新贴着一张红纸,墨字工整,赫然是四字——苏记豆香。
字迹清隽,风骨斐然,绝非孙老板手笔。
苏青瓷静静望着那四字招牌,久久未动。未曾追问何时所写,亦未曾询问出处,只将这份无声的善意悄然记在心底。
暮色四合,夕阳西垂,一日摊市彻底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