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苏青瓷彻夜未眠。
她将整套制豆器具尽数拆解清洗,石磨反复刷洗三遍,木桶换新泉水浸泡,所有湿布尽数煮沸消杀,竹刀细细磨出锋刃,连灶台经年积攒的黑垢,都一点点刮除干净。
铁柱起身陪着她忙碌,主仆二人蹲在灶间,借着灯火收拾打理,直至后半夜,方才将所有物件打理得一尘不染,规整有序。
夜半更深,万籁俱寂。
院外篱笆墙外,忽传来三声短促猫叫,间隔规整,并非野物寻常啼鸣。
苏青瓷即刻起身走出院落。
夜色浓稠如墨,篱笆外立着一道修长人影,未提灯笼,周身隐在沉沉夜色里,只余一抹清挺轮廓。
“明日前来查验的,是户房钱师爷。”沈砚之的声音低沉清冽,穿透夜色而来,带着精准的讯息,“王氏寻的钱代书,与钱师爷是姻亲,状纸直达户房,无人压拦,明日必定上门彻查。”
苏青瓷隔着竹篱,静静望向那道朦胧身影:“你如何得知内情?”
“许叔旧部尚在县衙。户房赵书办,是许叔昔日门生。”
他稍顿,似欲转身离去,终究多问一句:“你打算如何应对?”
“坦荡受查。”苏青瓷语气清亮坚定,“我的豆子干净,泉水干净,工序干净。县衙来人,我便一一摆开,任其查验,自证清白。”
夜色里,沈砚之沉默片刻,肩头紧绷的线条悄然松弛,低沉道:“柴堆后方,我留了物件,明日用得上。”
话音落,人影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远,消散在夜风之中。
苏青瓷走到柴堆后方,借着灶间透出的微光,看见一方小巧石砚静静置地,石质细腻温润,边角微磕,却打磨得光滑透亮。
砚台旁压着一张窄纸,字迹清隽:
【户房钱师爷嗜食豆腐。明日查验过后,可往许叔茶馆一叙。】
苏青瓷收起砚台与字条,妥帖藏好,转身回了灶间。
天色未亮,她便叫醒全家,起灶煮豆。
一锅是日常售卖的寻常豆腐,温润软糯;另一锅,是她连夜微调配方,加入少许草木灰与细盐,精准把控火候制成的样品豆腐。
出锅的豆腐色泽微黄,肌理紧实细密,品相、口感皆属上乘,是她特意备好的周全应对。
铁柱看得疑惑:“姐,这是何物?”
“专为钱师爷备的。”苏青瓷用油纸仔细包好这块特制豆腐,放入干净瓦盆,淡淡道,“明日便知用处。”
天光破晓,晨雾散尽。
篱笆院外,马蹄声骤然响起。
两匹骏马停在门前,一名身着皂衣的县衙差役立在外侧,内侧站着一位青布直裰的瘦长中年男子,眉眼锐利,神色端严,正是户房钱师爷。
他低头对照手中文书,抬眼看向院内,朗声开口:“苏青瓷何在?奉命前来查验!”
苏青瓷立在灶间门口,身着干净素衣,系着崭新围裙,指尖沾着淡淡豆香,发髻梳理得整齐利落。
她抬眼望去,清晰看见钱师爷进门之前,目光下意识扫过不远处的老宅方向。
那里,正藏着坐等她获罪落败的人。
苏青瓷眉眼沉静,应声开口,字字清亮坦荡:
“民女在此。大人,请入内查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