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思忖间,摊前队伍悄然一静。
街对面缓步走来一人,打破了晨间市井的喧嚣。
男子身着靛蓝短褂,腰束温润玉扣,衣料平整干净,不染尘烟。他双手负于身后,圆脸温容,下颌剃得干净利落,鬓角几缕微白,添了几分老成持重。
他未曾插队,安安静静立在队伍末尾,身姿端正,气度沉稳,与周遭市井小民截然不同。
队伍里有人认出他,低声私语,下意识侧身避让。
周德贵却微微抬手,示意众人无需多礼,依旧静静伫立等候。
直至轮到他至摊前,晨光落在他眉眼之间,温和无锋。
“苏姑娘。”他率先开口,声线浑厚沉稳,“晨间几个下人粗莽行事,言语不周,你不必放在心上。”
苏青瓷握着竹勺,动作未停,抬眸平静对视:“周老板有话,不妨直说。”
周德贵温和一笑,笑意落在眼底却浅淡无痕,是常年经商练就的客套从容。
“我一早过来,不为施压,只为亲口尝尝你的手艺。下人只知议价包货,不知货品优劣,我需亲眼亲品,方能定论。”
苏青瓷默然舀起一碗豆花,红油鲜亮,豆香浓郁,稳稳递出。
周德贵端碗垂眸,先观汤色匀净,再闻香气清甜,而后小勺轻舀,细细品入口中。
初尝微顿,再品松弛,最后缓缓咽下。
那神情,与所有初尝苏记豆花的食客别无二致。
寻常滋味,却能让人卸下浮躁,心生安稳。
一碗食尽,碗底干净无余。
他将空碗轻置木台,语声笃定:“一碗不够,再装一碗,我带回去给家中老母尝尝。”
第二碗豆花以青叶封口,稳妥严实。
周德贵掏钱之时,将一只厚实布囊轻搁台面,未曾开启,沉甸甸的分量一目了然。
“苏姑娘,我明话直说。”
他目光坦然落在她身上,字字清晰,不绕弯子:
“你每日产出豆腐,我尽数包圆,不限数量。价比散卖高出两成,日日现钱结清。你肯多做,我便肯加价收,绝不让你吃亏。”
此言一出,摊前骤然寂静。
铁柱切豆腐的刀悬在半空,石头推磨的动作放缓,小花数钱的指尖一顿,周遭所有声响尽数敛去。
高价全包、不限产量、日日现结。
于寻常摆摊农户而言,已是天大的好事。
苏青瓷放下竹勺,擦净指尖水渍,抬眸望向眼前城府深沉的商户老板,眉目清宁,字字分明:
“全包可以。但我有三桩条件,需周老板应允。”
“你讲。”
“其一,全包货源之内,每日固定留出三板豆腐,专供醉仙楼。我有约在先,不可失信。”
周德贵眸色微动,淡淡问道:“酒楼给你何价?”
“八文一块。”
他眼皮轻跳,转瞬压下心绪,默然颔首:“其二?”
“其二,全包只限鲜豆腐。豆花、豆干、豆腐皮等衍生吃食,归我自行售卖,周老板不得插手、不得干涉。”
“……第三。”
“其三,全包之约,为期一月。一月期满,重新议价。你可加价,我亦可涨价,双向自由,互不捆绑。你转手售予何人,我不予过问,但需允我知晓镇上客源流向,心中有数。”
三条规矩,步步稳妥,不贪一时之利,不赌长远侥幸,进退有度,攻守自如。
周德贵静静听完,眸底深意翻涌,片刻后,竟是低低一笑。
“苏姑娘这般心智,困在清水镇摆摊卖豆腐,委实屈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