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回布囊,仔细系好绳结,从容退让,让出摊位通路。
“三条规矩,我尽数应下。明日起正式全包,酒楼供货、副品自营、一月期限,悉数依你所言。”
言毕,他转身离去。
靛蓝身影穿过晨熙街巷,稳稳步入大开的粮油行大门,消失不见。
人潮重新涌动,市井喧嚣复起。
铁柱怔怔半晌,才堪堪回神,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欣喜:“姐,真全包了!价比散卖还高!”
“是。”苏青瓷重新执勺,继续舀起热腾腾的豆花,语声平静,“省心利稳,但不锁前路。守住规矩,便是守住我们自己的生路。”
石头的磨盘重新转动,小花有条不紊清点铜板,晨间生计,依旧有条不紊。
一锅豆花售空之时,苏青瓷嘱弟妹收拾摊位,独自揣着那份熟客名单,去往许叔的茶馆。
后院桂树葱郁,日影斑驳。
许叔正翻晒黄豆,粒粒饱满,在竹簸箕里滚动有声。听闻她将周德贵全包之事娓娓道来,脸上并无半分讶异,只淡淡翻转簸箕,豆粒簌簌轻响。
“周德贵不算贪狠之人。”
他抬眸望向街巷远方,眼底通透:“他今日高价锁货,不是为赚你豆腐的差价,是为占先机、结人脉。”
“清水镇商户盘根错节,他在商界立足多年,最懂人情世故。你这独一份的豆腐滋味,是新起的好物。他先攥在手里,来日镇上谁家酒楼、商号需他周旋帮衬,一句‘我认得做豆腐的苏姑娘’,便是一份顺水人情。”
苏青瓷立在桂树荫下,风拂叶动,碎光落满肩头。
“那您看,我应允全包,是对是错?”
“是对的。”许叔答得干脆,“但一月期满,万万不可续约。”
他放下簸箕,拍去掌心豆屑,目光恳切:“这一个月,足够你攒下铺面本钱。等你有了自己的铺子、自己的门面,客源、定价、货源尽数握在自己手中,何须再受人包圆牵制?”
一语点醒梦中人。
苏青瓷心底豁然开朗,轻轻颔首。
告辞离去时,她途经后院阁楼窗下。
窗扉半开,沈砚之静坐窗沿。
少年膝上摊开书卷,目光却未落在纸页字句之间。他指尖捏着一片干枯桂叶,对着天光细细摩挲叶脉纹路,神情沉静,眉眼清寂。
晨光落于他肩头,温柔疏离,自成一隅安静天地。
苏青瓷放轻脚步,未曾惊扰,静静绕树而过。
归摊之时,日头升至中天,暖意灼灼。
摊位已然收整妥当,木桶清空,案板洁净。小花将一日所得铜板层层叠好,小脸涨得通红,满眼欢喜。
“姐!今日算上周老板的七十二文,一共三百一十四文!”
比昨日又多百余文,日日递增,生计渐盛。
苏青瓷未曾数钱,蹲身帮着清洗磨盘,换水净桶。
铁柱凑近前来,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心疼与不解:“姐,咱们日日多赚许多钱,你怎么从来不见笑?”
她垂眸望着清水里浮动的细碎豆沫,倒映出自己清瘦沉静的眉眼。
连日夙兴夜寐,每日只睡两三个时辰,眼底藏着淡淡红丝,双腿满是劳作磨出的薄茧。
日子渐好,前路渐明,可步步皆是血汗堆砌。
她抬眸望向远处:醉仙楼帘幕深垂,再无动静;粮油行人来人往,生意兴隆。
淡淡语声,落得安稳坚定:
“等我们有了自己的铺子,日日安稳营生,再笑不迟。”
午时阳光炽盛,水花泼落泥地,扬起细碎浮尘,在日光里亮了一瞬,便静静沉落。
归途土路绵长,风静树寂。
将至青柳村口,铁柱骤然低声提醒:“姐,身后有人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