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瓷脚步微缓,未曾回头,只侧耳细听。
身后土路尽头,脚步声不远不近,始终保持固定距离,一路尾随,不逼近、不远离。
直至行至村口老槐树下,那道脚步声骤然停驻。
她缓缓回眸。
土路拐角处,一个半大孩童探出头来,布衣粗衫,眉眼机灵。撞见她回望,不仅不躲,反倒咧嘴露笑,转身一溜烟扎进村东深巷,转瞬不见踪影。
那条深巷,直通苏家老宅后门。
苏青瓷眸光微沉,转头问铁柱:“今日奶奶可曾去镇上?”
“今早不曾见。”铁柱回想片刻,低声道,“昨夜我听隔壁张婶说,奶奶拎了半筐鸡蛋,夜里去了里正家,不知密谋何事。”
苏青瓷默然颔首,心底已然了然。
老宅那边,终究是按捺不住了。
当夜,茅草屋灯火长明。
苏青瓷将弟妹尽数唤至灶间,挑亮油灯,灯火灼灼,映得满室明亮。
灶台平摊三样物事:醉仙楼供货契言、周德贵口头协约、许叔亲手整理的熟客名单。
她取来炭条,在粗纸上一笔笔写下明晰账目,条理分明:
【醉仙楼:日供三板,八文一块,月入七两二钱】
【周德贵:全日包圆,五文一块,按月十二板计,月入一两八钱】
【熟客名单:十户稳客,日供一板,六文一块,月入一两八钱】
总数明晰,一月合计十两八钱。
她指尖轻点纸面,语声沉静:“镇上铺面年租二十四两,加转让费,三月便可攒够本金。三个月后,我们自有门面,自立门户。”
铁柱盯着账目良久,依旧不解最初疑惑:“姐,周老板为何高价收我们的货?散户买四文,他收五文,明明倒贴?”
“他从不倒贴。”
苏青瓷耐心拆解其中关节:“散户零散购买,随性不定,今日想吃、明日便忘。可镇上酒楼、大户采买,日日刚需、稳定量大。”
“他以高价锁尽我货源,再以七文、八文的市价转手供给大户,看似每块只赚两三文,实则垄断了整条稳定货源线。”
“他赚的从不是豆腐差价,是商户人情、独家门路、圈子体面。”
石头愣愣发问:“那我们为何不直接对接大户?自己赚这份钱?”
“因为我们眼下无铺无门面,无名无资历。”
苏青瓷抬眸看向几个懵懂弟妹,眼底带着笃定期许:“现下先借他的门路攒本金、攒名气、攒口碑。一月期满,我们铺面落成,这些大户客源,我们亲自去敲门对接,无需再经任何人之手。”
这便是她只签一月短约的真正底气。
油灯摇曳,将几人身影叠在土墙上,大大小小,挤挤挨挨,清贫却温暖安稳。
里屋门帘轻动,小元裹着薄被,揉着惺忪睡眼,蹲在门槛上,软糯小声问道:“姐,咱们以后有钱了,能天天吃甜甜的豆花吗?”
苏青瓷心头一软,起身将小小孩童抱入怀中,拢紧微凉的被褥。
“能。”
她轻声许诺,温柔又坚定:“先修屋顶,再置新衣,日日有豆花,岁岁有安稳。”
将小元安稳送回床榻,她方转身出屋。
夜色深沉,篱笆墙外,忽有三声轻叩,轻而缓,不扰夜色。
铁柱应声开门,抬眼便是一怔,回头朝苏青瓷轻眨眉眼。
篱笆外立着一道清瘦身影。
沈砚之手提一盏小小纸灯,灯火摇曳,夜风掠动衣摆。他举高灯笼,暖光落于眉眼,清润沉静。
见她走来,他从怀中取出一物,静静递来。
一片干燥平整的桂叶,洗净压平,叶脉清晰,叶背布满细密炭字,是连夜书写的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