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个呼吸的停顿极短,却足够亭中两人都感受到他周身气息的变化。方才那个歪在石桌上锤桌狂笑的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端坐凝神的重大郎君——脊背不知何时已经挺直,执棋的手指停在半空,指尖微微收紧,指腹抵在棋子上,那颗黑子在他指间无声地转了一圈。余行玖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揉耳朵的手放了下来。孔情拧他耳朵的手也早已收回,垂在身侧。
“他现在何处?”重珝问。
余行玖笑出一口白牙,得意道:“我把他带过来了啊。他本来就是想要投奔表弟的,我只是做个中间人。”
“我呸!姓木的没一个好东西,想当谁表哥呢。”孔情横眉瞪着余行玖,一副随时要动手的架势。她嘴角的弧度往下压了压,不是平日里的嗔怒,而是真的不悦。
余行玖好了伤疤忘了疼,梗着脖子就要回嘴,孔情的双手也是蓄势待发,却都在瞬间同时哑火。
一把折扇从亭中飞出来,精准地敲在余行玖的脑袋上。
余行玖眼含泪水,委委屈屈地抱着脑袋。孔情眼看躲不过,索性心一横眼一闭,一副视死如归慷慨就义的模样。然而那把刚刚制裁了余行玖的折扇却停在了她发顶两寸,像一只收了爪子的猫,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然后旋身飞回了主人手中。
“你你你你!重珝!你这个见色忘义的混蛋!凭什么只打我不打她啊!”余行玖一脸识人不明的悲痛欲绝。
重珝听完控诉依旧面色不改,摇着那把不知从哪里摸出来的折扇,一脸冷漠地说道:“你又没她好看,只能委屈委屈你了。”说罢又看向满脸幸灾乐祸的孔情,扇子在手中一顿,语气骤然转冷,“你再这般只记得斗嘴不做正事,这个月便不用出门了。”
重珝与人相处时大多面上眼里都是柔和的笑意,以他无往不利的温润气质,便是一句话不说地坐在那里也能叫人如沐春风。但是当他板起面孔时,失去了屏障掩盖的锐利容貌就显得越发迫人——眉弓的弧度、下颌的线条、甚至握着折扇的那只手骨节分明、纹丝不动,都在无声地提醒对方,这不是一个可以讨价还价的人。
孔情被那一眼看得呼吸一窒,自知理亏的她也不敢回嘴,只恹恹地应是。
“我带来的那个高个子左脸上有颗痣的小厮就是木起阳。”余行玖适时地插了句嘴。孔情如蒙大赦,快速向重珝行了一礼,就急急地跑了。
重珝看着远去红色身影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眼神瞟向目瞪口呆的余行玖,指指面前的石桌,没好气道:“把棋盘收了。”
余行玖依言照做,一边捡拾棋子一边偷偷抬眼看重珝。脸上还保留着震惊的神色:“我做梦都没想到还能看见你对女人摆冷脸的一天。你不是冒牌货吧?你还记得我和你第一次见面你把傅家的三小姐气得跳湖的事吗?”
重珝冷笑:“我没记错的话是你非要闻人家身上的簖香把人挤到湖里的吧。”
余行玖讪讪,手里的棋子骨碌碌滚进棋盒里:“这都多少年了你怎么还记得那么清楚啊!”他又贼贼地凑上来,一手拢在嘴边压低嗓音,“那可是多少青年才俊的梦中情人啊,你怜香惜玉的天性哪去了?”
“也是你的吗?”微哑的声音带着狡黠的笑意。
“你说什么!我我我……我听不懂。”余行玖支支吾吾,耳根子红了一片。
“那你就没必要问那么多。”重珝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就不再理他,只抱着收拾好的东西往屋里去。
“我这不是关心你的感情生活吗,咱俩那么多年的兄弟有什么不能说啊!”余行玖锲而不舍地围着他团团转,从左边绕到右边,又从右边绕到左边,像一只围着肉骨头打转的小狗。
重珝被他晃得眼晕,只得站定脚步,正色道:“阿玖,苓儿在你心里和其他女子是一样的吗?”
“那能一样吗!”余行玖下意识答道,一愣之下才恍然大悟,“那么漂亮的姑娘跟你朝夕相处,你竟然只当她是妹妹?说出去全天下人都不信啊!”
他用一种沉痛中带着惋惜的眼神把重珝从上看到下,然后停留在了某个不可描述的部位。那目光太过灼热,重珝觉得自己的衣袍都要被烧出两个洞来。
重珝冷笑着收紧手中的折扇,向他投去威胁的目光。
余行玖却恍然未觉。他凑近重珝,伸出一条胳膊环住重珝的肩膀安慰地轻拍,压低了声音说:“我知道你一定很难过,但这种事呢,虽然有点难以启齿,但也不能藏着掖着啊。早发现早治疗,你还年轻,有的是时间。我认识一位尤其擅长治疗阳虚阴衰的名医,我马上派人去请他过来,你千万别气馁,你这病肯定……哎呦!”
折扇重重敲在胳膊上,余行玖可怜巴巴地抱着挨了一记暴击的胳膊,疼得直抽气。
重珝气极反笑,指着门道:“慢走,不送。”
“你不能因为我知道你不——”余行玖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改口哀嚎道,“我可把你表哥给你带来了!”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一声极短促的惊呼。
是孔情。
余行玖猛地转头,看到她一只手还保持着推门的姿势,另一只手僵在半空中,指尖发白。她显然听到了方才那段对话的全部——包括那句没说完的话。此刻她脸色煞白,嘴唇抿成一条细线,那双平日里或嗔或笑的眼睛此刻只剩一种情绪:惊骇。余行玖跟她斗嘴多年,从未在她脸上见过这种表情。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而孔情身后,站着一脸呆滞的木起阳。
木起阳穿着余家普通侍从的衣服,高个子,左脸有颗痣。他双眼通红,面色灰白,显然还没有从灭门之痛中缓过来。此刻他也察觉到了屋里气氛不对。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也没听清余行玖方才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只知道这满屋子的人在一瞬间全都安静了下来。他看看余行玖,又看看重珝,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该说什么。
完了。
余行玖心想,今日我若命丧此地,孔情动的手,木起阳做的见证,重珝递的刀。
他最后看了那明丽的女子一眼,缓缓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