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行玖所料想的一切并没有发生。
在木起阳出现在门外的那一瞬间,重珝的目光就定在了他身上。那目光极短,短到只有一瞬,却把木起阳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穿着余家普通侍从的衣服,高个子,左脸有颗痣。双眼通红,面色灰白。站在孔情身后,像一株刚从暴雨里捞出来的水草,摇摇晃晃,全靠门框撑着。
重珝快步走向他,及时搀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形。
木起阳全身颤抖。他的双腿似乎都已经使不上气力支撑自己,双手却紧紧地攥住了重珝搀扶他的双臂,指尖几乎要嵌进衣料里去。他抬起头直直地看向重珝,张了张口,却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串破碎的气音。
“表哥。”重珝唤了他一声。
这一声像是终于撕开了什么。木起阳浑身一颤,眼泪便决了堤。
“表弟!整个陆家啊!几百口人就这么一夜就没了啊!表弟!”木起阳终于嚎啕起来,声音嘶哑,像是把五脏六腑都搅碎了才挤出来的悲鸣,“母亲、舅舅、舅母他们死得好惨啊,我一定要找出凶手将他碎尸万段!我要他生不如死啊!帮我找到他!我要他千刀万剐不得好死!”
木起阳已经哭得不能自已,几乎就要瘫倒在地上。以重珝的功力,只是托住一个成年男子对她来说并不算什么。这一路从陆家灭门的那一刻起,她已经见过太多惨状、听过太多哭声。但木起阳不一样——她总觉得这个人哪里不对。她说不上来,但在听到他哭出“表弟”那两个字的时候,那种感觉更强烈了。他哭得是真的,但这哭声像是被人从身体深处硬拽出来的,带着生硬的拉扯感。
重珝的十指微微收紧,她扫了一眼旁边的两人——余行玖眼眸低垂,静静看着木起阳,不知在想什么。孔情满脸同情,面露不忍,眼眶微红,嘴唇抿着,显然是被这哭声给激得心里发酸。
感受到重珝的视线,余行玖只能上前几步,一手扶上木起阳的左臂,干巴巴道:“人死不能复生,还请节哀。”
重珝也放轻了声音,缓缓说道:“先进屋说话。你这一路走来,怕是还没用过饭。我让人给你备些热汤。”
木起阳没有回应,只是身体还在不停地抖。重珝与余行玖对视一眼,一左一右将木起阳半扶半架着带进了屋内。孔情快步上前,帮他们拉开椅子,又转身去倒热茶。方才在亭子里她还在跟余行玖打闹,此刻却像换了个人,动作利落而安静,倒茶时手腕一翻,茶水一滴不洒。她在人前永远是那副泼辣娇俏的样子,但真到了需要她的时候,孔女郎从不掉链子。
热茶下肚,木起阳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他的哭声从嚎啕转为压抑,又从压抑转为无声,只有泪水还在一行一行往下淌,在灰白的脸上冲出一道道浅痕。烛火摇曳,暖黄的光映在他紧绷的侧脸上,打出一片深刻的阴影。他仍不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和依然不能停止颤抖的身体。
重珝在心里叹了口气。她没有逼他开口,只是静静地坐在对面。这沉默与其说是留给木起阳的,不如说是留给她自己的。她在等,等木起阳哭到筋疲力尽,等他愿意主动说话。人在巨大的悲痛中,往往会在最安静的时候说出最真实的东西。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点一点捱过去。重珝静静地看着悲戚的木起阳,忽然想:真好啊,还有人能为自己的母亲哭成这样。
她的母亲呢?她甚至不能确定他们是不是真的死了。她有时候希望他们死了——死了,至少是一个确定的答案。可更多时候,她又希望他们活着,哪怕活在她永远找不到的地方。这两个念头夜夜撕扯着她,像两只各据一端的兽,谁也不肯松口,谁也不肯把那个答案让出来。
她的手在茶碗边沿轻轻转了一圈,却没喝。
过了许久,木起阳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昨天夜里……在铜雀台。”
重珝“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我有个相熟的朋友,说铜雀台新来了个弹琴的姑娘,琵琶弹得极好。他拉我去听。”木起阳的声音断断续续,像在费力地把记忆一块块从水里捞起来,“我本不想去的。舅母说这几日府里事多,让我早些回。但他说已经打好了座,不去面子上过不去。我就去了。”
他停下,用袖子抹了一把脸,继续道:“铜雀台的灯亮了一夜。里头的歌妓唱了一宿,我喝得昏昏沉沉,就在厢房里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四更天了。我一路走回陆府。巷子里有风,凉飕飕的。我还想着明日给舅母请安的时候,把在铜雀台新得的那盒梅花香饼带给她……她喜欢吃这个。”
重珝注意到,他说的不是“我娘”,而是“舅母”。
“走到巷口……走到巷口就看见火把。好多人。府衙的差役把整条街都封了。我挤进去问出了什么事,他们不让我过去。我说我是木家的人,陆家是我亲戚,他们才放我近了前。”
木起阳的眼神逐渐发直,像是重新回到了那个黎明。
“后来……后来我看见他们一具一具往外抬人,用白布盖着。我就站在那看。我看他们抬出一个,又抬出一个。后来我看见一双靴子露在白布外头。那是舅舅的靴子。虎皮底,靛青面,是今年春天舅母给他做的。我认得。”
他忽然抬起眼看向重珝,眼中有一种近乎哀求的神色:“表弟,你说这究竟是谁做的?我舅舅从不与人结仇,舅母更是菩萨一样的人。我娘她就是回去住几天,怎么就偏偏赶碰上了这种事!我不明白啊!真的不明白!”
孔情低垂的目光突然抬起,朝他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随后落在重珝身上。
重珝却没有回答。她看着木起阳,目光沉静如水,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他说他在铜雀台待了一整夜,直到天亮才醒。他说他是被人拉去的。他说舅母让他早些回。这些话每一句都合理,串起来也合理。但合理的另一面是——太完整了。一个刚从灭门惨案中逃过一劫的人,通常不会如此清晰地记得自己前一天晚上的每一个决定、每一句对话。除非他已经在脑海里把这些话反复咀嚼过无数遍。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他太悲痛了,所以才会一遍一遍地想“如果我没去就好了”。重珝看过很多人在失去亲人之后的反应,有人语无伦次,有人沉默不语,也有人会反复地叙述最后一天发生的事。木起阳属于哪一种,她现在还判断不了。
“会有答案的。”重珝最终只说了四个字。她的声音压得低而稳,像是从胸腔深处托出来的一块沉铁,“父亲让我来苏前,就是要把这件事查清楚。我会查到底。”
木起阳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有两颗滚圆的泪珠子顺着面颊滚落在衣襟上,晕开两团小小的深色。
重珝等木起阳的呼吸平稳了些,又轻声开口:“表哥,你在铜雀台吃酒时,可有人同行?出门之前,府里可有什么不寻常的动静?”
木起阳抬起头,肿着一双眼睛看她,像是没料到她会在这时候问这些。愣了愣,他才慢慢答道:“就是那位宣州来的朋友,还有他的两个随从。出门前……”他偏头想了想,“出门前府里和往日一样,没什么特别的。二门的小厮还追出来给我塞了把伞,说夜里怕要下雨。”
“舅舅这些日子可有什么心事?”重珝问。
木起阳的动作顿了一瞬。极其短暂,若不是烛火恰在那一刹那跳了一下,几乎不可能被人察觉。他张了张嘴,慢慢说:“舅舅素日里就忙。兵器铺的事,来来往往的江湖人,一天从早到晚都有人求见。若说心事……我母亲近日倒是身体不大好,回娘家住了好些日子。舅舅大约是忧心母亲,别的……我也没看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