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泣血(第2页)

重珝听完,没有追问。木起阳也重新低下头去。发髻散乱,暖黄烛光映在他紧绷的侧脸上,打出一片深刻的阴影。那方绢帕已经被他攥成了一团,湿漉漉的,像一颗被捏碎了的心。

重珝等了片刻,便给余行玖飞了一个眼神。余行玖一见她看过来,就苦了一张脸试图抗议。重珝一向熟知他的德性,紧接着便甩了两个犀利的眼刀。

余行玖知道躲不过,苦着一张脸,但到底是站了出来,上前几步,半扶半哄地将木起阳从椅子上搀起来:“木兄,先去歇息吧。你精神不好,再熬下去要伤了身子。案子的事有我们呢。”又转头对孔情道,“劳烦孔女郎带个路,安排间清静的屋子。”

孔情用指尖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对木起阳露出一个极轻柔的笑:“木郎君,请随我来。”

木起阳被两人一左一右地搀着,脚步虚浮地出了屋。

重珝没有送。她就坐在原地,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柄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目送三人的背影消失在游廊转角。

夜风从半掩的窗子灌进来,吹得烛火东倒西歪。重珝起身走到窗前,将窗子推开了一道缝。院中的银杏树在风里簌簌地响,叶子翻动时露出银白的背面,像无数只小手在翻弄着月光。

她的手指在窗沿上无意识地画了一个圈,然后在圈心点了一下。

良久,她轻声道:“虎皮底,靛青面。”

那是陆明石的靴子。木起阳从白布下面认出来的。

一个刚死了舅舅的人,能在上百具蒙着白布的尸体中,一眼认出“舅舅的靴子”。这个细节本不奇怪——那靴子是陆夫人亲手做的,木起阳认得也正常。奇怪的是,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那么一瞬间的松弛。像是紧绷了太久的人,终于把早就准备好的答案交了出去。

重珝不想把他想得太坏。毕竟木起阳刚刚失去了母亲,也失去了舅父和舅母。他的悲伤是真的,眼泪也是真的。但一个人可以既真的悲伤,又真的隐瞒。这两样东西从来不矛盾。

她站在窗前,又想了一会儿。折扇在手中轻轻转了一周。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叩响。

“郎君,是我。”

是孔情。她的声音已经恢复如常,只尾音里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鼻音。

“进来。”

孔情推门进来,反手将门掩上,走到重珝身后三尺处站定。她不等重珝开口,便低声禀道:“人已经安置下了。”

重珝转过身来。孔情已经重新净过面,眼波清亮,看不出哭过的痕迹,只是眼尾还微微泛着红。重珝看着她,目光柔和下来:“方才跟着掉眼泪了?”

孔情别过头去:“没有。是被风迷了眼睛。”

重珝笑了笑,没有拆穿她。他走到桌边坐下,手指点了点烛台旁的位子:“坐。说说看,你方才在门外,看出什么来了?”

孔情坐下,却没有立刻回答。她斟酌了一会儿,才说:“他哭得真。但他说到舅母的时候,比说到母亲的时候还多。”她顿了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郎君可还记得,他第一回提到的是‘舅母的梅花香饼’,然后才是认出陆家主的靴子。他母亲陆夫人——反像是被排在最后了。”

重珝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孔情又补了一句:“我也说不上来他哪里不对。就是觉得这个人……太有章法了。”

重珝听到这里,眉梢微微一动。她没有接这个话,只是将折扇刷地展开又合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太有章法。”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窗外忽然起了一阵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将桌上的烛火吹得斜向一边。重珝侧过脸,就见一片银杏叶不知何时从窗外飘了进来,正好落在她的棋盘上。

她伸手拈起那片叶子,对着烛光看了看。叶片还是青的,叶脉清晰,像一张未写完的信笺。

“去把小九叫过来。”重珝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今晚,我们再去一趟陆府。”

孔情应了一声,起身告退。

门合上了。屋里重新安静下来。重珝将那片银杏叶夹在指间,慢慢转着,转着。

夜风穿过银杏树,叶子沙沙地响,像有千百个人在窗外低声说着什么。

重珝站起身,将那片银杏叶按在棋盘上,又用一颗黑子压住。

这棋局,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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