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吟半晌,终是开口道:“你说得对。价码不够。”
“我这里还有一个消息。它值多少,你听完自己掂量。”
“愿闻其详。”重珝说。
“陆府灭门案的凶手,不是一个人。”
“不是人?!”余行玖一脸惊恐,一双手又攀上了重珝的左臂,“不会真是鬼魂索命吧。”
其他三人:……
重珝用扇柄把他的脑袋顶开,不冷不热道:“蠢。他说的是,凶手不止一个。”
“哦……哦!”余行玖干笑着松开手,挠了挠头。
白衣男子像没听见两人的插科打诨,继续道:“尸体上的伤口我查探过。每个人的致命伤口都在人迎脉上,且所有伤口均为三寸左右的血洞,裂口齐整,无一例外。伤口的分布、深度都如此精准,根本不像是一个人用手造成的,反而更像是一队训练有素的人马,拿着特制的兵器做出来的。”
此话一出,连余行玖都皱眉沉思起来,觉得这番推断分外有理。他下意识松开了重珝的胳膊,喃喃道:“对啊……这世上哪有人的手能戳出这么整齐的洞来,那血手魔的指力再厉害,一口气戳几十上百个,手上劲儿早该泻了。这招法分明是……人拿着兵刃一个个戳出来的。”
“那为何不能是一个人,而是一队人呢?”余行玖又提问道。
这次回答他的却不是白衣男子,而是重珝。她说道:“因为仵作推断,尸体的死亡时间均在子时,而据报案的更夫说,他们到陆府时是丑时。陆府占地极广,府内人员众多。若是一个人,绝对不可能在一个时辰内杀光所有人。”
余行玖大脑飞速运转,恍然大悟道:“那这凶手如此大费周章地做出这种武器,难道就是为了嫁祸给那血手魔简渊?”
“也许是罢。”重珝视线在面前这二人身上流转,最终落在那白衣男子身上,慢悠悠道,“又或许是那销声匿迹多年的血手魔,自己养出了一批贴心手下也说不定呢。”
余行玖吸了一口气,重重点头:“确实十分可能!不然这血手魔惯用的杀人手法,如今江湖上哪还有几人知晓。”
白衣男子抿了抿唇,说道:“简渊虽杀人如麻,但他从不滥杀无辜。陆家与他无仇无怨,没有动机。”
重珝点了点头,看向他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兴味:“兄台所言确有几分道理。没想到兄台年纪轻轻,对这十数年前的江湖旧事倒是了解得很。”
她目光重新扫过二人,竖起一根手指:“今日这消息还有些分量。方才的事,就此揭过。但有一点——”
“今夜的事,出了这道院门,各自忘干净。”
“当然。”魏松亭连忙应下,又转头去看白衣男子。白衣男子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应了。
重珝说完拉着余行玖就要走。她不想在这地方多待,陆府的停尸院子里死人太多,秘密也太多,再多待一刻,难保不会再冒出什么人来。今晚的收获已经够了——醉魂的确认,加上“凶手是一队人马”的推断,足够她把追查方向从“简渊仇杀”扭到“集体灭口”上来。
反倒是余行玖,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对着二人道:“还未请教二位尊姓大名?”
二人也不再推辞。白衣旁边那位先拱手道:“在下魏松亭。”
说罢,三人视线便都落在了那白衣男子身上。
他如水的双眸之中似有波光一闪而逝,随后慢吞吞道:“周肆。”
重珝脚步未停,只背对着他们随意抬了抬手,算是记下了。她的身影很快没入游廊尽头的黑暗中,余行玖小跑着跟上去,嘴里还嘟囔着“你走那么快干嘛,这地方阴森森的”。两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被夜风吹散。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月光还照着那间停尸的屋子。窗户半掩着,风从缝隙里钻进去,吹得屋里的白布轻轻翻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叹气。
魏松亭站在原地,直到那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才终于长出了一口气。他转过身,看向身边的白衣男子,压低声音道:“小舟,你方才到底听见他们说什么了?居然愿意把我们的推断拿出去换!”
周肆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右手,在月光下展开手掌。掌心安静地躺着一把折扇——不是他自己的。是方才重珝掷来又被他挡回去的那一把,他不知什么时候又接在了手里,一直没还。
他把折扇翻过来,借着月色看了看。扇骨是上好的湘妃竹,九根,每一根都打磨得极薄极韧。扇面上空空荡荡,没有一个字,也没有一幅画。
一把什么都没有的扇子。
“小舟?”魏松亭又唤了一声。
周肆将折扇合拢,收入袖中,才淡淡道:“他们查出了陆家灭门案中用的毒。那种毒,出自青龙教。”
魏松亭的脸色在月光下骤然一白。他张了张嘴,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确定没有听错?”
“没有。”周肆的声音依旧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他偏过头,望着重珝消失的方向,眼中映着那轮苍白的月亮,亮得有些不像话。
“小松,这个人比我们想得深得多。先回去吧。”
他没有解释更多,只迈步向院门走去。月白衣袍在夜风里翻卷,像一片无声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