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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楼影(第2页)

重珝无奈摇头,领着他往屋里走去,边行边问道:“那两个小孩安顿好了吗?”

“安顿好了。”百部答道,“先放在宣州城北的农庄上躲了几天,等廷尉司那帮疯狗把新虎丘附近搜了个底朝天,我才让连城带着他们连夜转去了北斗真一阁。连城带着拜帖去的,帖上没落款,只跟段阁主说了一句话,说我家主人请段阁主暂为照看沈郡守的一双儿女,日后的事,日后再议。段阁主没多问,接了帖子,把孩子留下了。连城如今就留在那边照看,在沈大人脱险之前,两个孩子由段阁主先护着。”

重珝听完,点了点头。她的表情很淡,似乎这件事本就该这样办。不留名,不居功,只把重家的帖子递过去。段绮袖认不认得出这份帖子的分量,她心里有数。

“段阁主看了帖子,怎么说?”重珝问。

“只问了一句‘你家主人是谁’。”百部道,“连城按您吩咐的,说,‘我家主人说了,不必问是谁,只看这帖子就行。’段阁主便没再问。”

“她不会不再问。”重珝笑了一下,“她只是知道,这帖子不是谁都能拿得出来的。”

重珝在桌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她没喝,只是把茶碗端在手里,指腹在碗沿慢慢转了一圈。

“做的不错。”她说道。语气不算重,尾音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百部跟了她这么多年,一听便知郎君是满意的。他嘿嘿一笑,腰杆不自觉挺直了几分。

“廷尉司此行押囚共出动三十七人,全都处理干净了。”百部继续说道,“人数不算多,但个个都是一等好手。从搜查得来的令牌来看,执部二十二人,暗部十五人,红令三十五枚,黑令两枚,俱是两部精锐。只是此番廷尉司损失如此惨重,又丢了重要的人犯,却并不敢声张。起初也只在新虎丘附近盘查,后来才扩大到汉阳全境。只可惜这么大的雨,便是他们掘地三尺,也难找到丝毫的蛛丝马迹。”

“不过——”百部话锋一转,身子微微前倾,“在我们跟着廷尉司之时,发现有一队人马自荆州境内开始便一直跟在他们后面。这队人马只有十三人,鹧鸪去打探过,都是荆州本地口音。只是他们一路跟到汉阳府便消失了,甚是奇怪。”

重珝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瞬。她略一沉吟,便道:“这岳阳府尹沈鹤影年轻时曾是北斗真一阁弟子,此前我便怀疑他的失踪与北斗真一阁有关,只是并无实证。此番看来,倒是八九不离十。”

说罢她看向百部,问道:“十三人绝不足以从廷尉司手里劫走人犯,他们紧跟其后却不动手,后又无故消失,你可知为何?”

百部皱眉苦思,试探地说道:“这十三人隐藏的手段并不高明,既然我能发现,说不准廷尉司的人也发现了,只是没把他们放在眼里罢了。”他眼睛一亮,快速说道,“我知道了!这十三个人恐怕只是一招明棋,用来吸引廷尉司的注意。过了新虎丘不足百里就是屏山,屏山是从荆州北上的必经之路,且山林陡峭,便于藏匿。我若是北斗真一阁,在此地设伏,是最佳选择。”

“不错。”重珝秉扇轻摇,笑道,“只是他们没有想到,就连劫囚这种事,都有人抢着帮他们做。”

百部耸耸肩,感叹道:“幸亏我下手及时。北斗真一阁那帮家伙可不好对付,我可不想砍完了廷尉司那帮疯狗,回头再跟一群犟驴抢人。”

重珝好笑地看了百部一眼:“你如今说话倒是越发的像余小九了。”

“郎君!”百部一脸嫌恶,“你怎么能拿我跟他比呢!”

重珝安抚地拍拍他,转了话题:“你去与秦宁传个信。下月的秋闱,我要加个人进去,让她准备个万全的身份。至于人,过几日我再带回去。”

“好嘞!”百部得了吩咐便准备起身干活去了,刚欲迈步却又转了回来,问道,“郎君,这人谁啊?”

重珝淡淡道:“牧野游生。”

百部瞪大眼睛道:“那个每月定时出文稿、骂遍朝堂无敌手的牧野游生?”

重珝笑道:“是他。”

百部眼睛瞪得更大了,奇道:“他不是被廷尉司通缉了吗?听说那帮傻狗追了几个月都没追到呢,郎君打哪儿把他找来的?”

“不是我找的。”重珝摇头,“自己送上门。”

送上门的棋子,若弃之不用,岂不可惜?

百部走后,重珝没有立刻歇下。她走到廊下,斜倚在廊柱上,就着夜风,慢慢理了理思绪。

廷尉司是月家的刀。这把刀从不为寻常人出鞘,一旦动了,要么是奉了月后本人的令,要么,就是有人借了这把刀的鞘。可抓两个半大的孩子,怎么看也够不上月后亲自下令的分量。这次抓捕,廷尉司调动的人手不多,路线隐蔽,人被劫了之后更是悄无声息,连官面的过场都没走。这般“不想声张”的姿态,与月后一贯的雷霆手段全然不同。

月后用刀,从来不怕人知道。而这一次,用刀的人只想让事情不声不响地过去。

种种迹象只指向一件事:有人背着月后,私自动用了廷尉司。

这幕后之人抓不到沈鹤影,便去抓他的孩子。可见沈鹤影身上有那人极想要、却还没拿到的东西。这东西重到能让对方不惜越权用刀,价值绝不会低。重珝知道自己当初没有赌错。而看北斗真一阁接帖后的反应,用不了多久,那东西就会送到她面前来。

不急。眼下更要紧的,还是顺着陆家案的蛛丝马迹,先揪出青龙教的首尾。

她正想到此处,孔情端着一盏茶轻步走了过来,将茶递到她手边,又顺手拈去她肩上一片不知何时落下的银杏叶。

“郎君,夜深了。”孔情说。

重珝接过茶,低声说:“明日一早,传话给苏前的人。码头、镖局、铺面,都暗中查一遍。近三个月所有大宗盐货进出,凡起运地不明、数量异常、经手人含糊的,单列成册,送到我这里来。”

孔情应了声“是”,又补了一句:“郎君是怀疑那东西是当盐运进来的?”

“醉魂形如盐末,颜色和气味都和盐极像。要毒翻陆家那么多人,用量不会小。若有人把它从别处运进苏前,最稳妥的办法,就是当盐运。”重珝顿了顿,看向园中那棵被夜风吹得簌簌响的银杏,“追它,不能追毒,要追盐。”

孔情点点头,将她的话默默记下。

重珝站在廊下,将杯中茶慢慢饮尽。夜色已经漫上来了,廊角那盏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她知道,今晚之后,云楼在苏前的眼线会全部动起来,盯着码头,盯着镖局,盯着每一只装过“盐”的麻袋。而她只需要等。等那条藏在暗处的线自己浮出来。

她转身回屋,关上门。窗纸上映出她落座的剪影,许久后才被夜色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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