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了吗?陆府灭门案,今日便要结案了!”
苏前府衙对街不远处的酒楼里,一个褐衣短打的汉子倾身朝着同桌之人说了一句,做了一副悄声说话的模样,音量却不高不低,正好能让这一楼满堂之人听见。
此话一出,刚刚还嘈嘈切切的大堂立刻随之一静。众人之中无论是夹菜的,还是倒酒的,抑或是正与人划拳猜马的,都放缓了动作,竖起了耳朵,等待着这位“知情人士”的内幕消息。唯有跑堂的小二还在桌椅间穿行,托盘里的碗碟相碰,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在这突然安静下来的大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谁知这位“知情人士”往左右一扫,嘿嘿一笑,却是兀自倒酒去了。他倒酒的速度极慢,酒线拉得又细又长,那清亮的酒液在碗中打旋,声音清脆悦耳,勾得满堂之人的八卦之心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可谓是抓心挠肝,难受至极。
好在这令人烦躁的沉默并未持续太久。接过话头的却换成了另一个人。
“嘿,这谁不知道啊。”说这话的人面色酡红,手里还拎着一个酒壶比划着,俨然一副已经喝高了的模样。他打了个酒嗝,大着舌头说道,“不止如此!就连这灭门案的凶手我也知道是谁!”
霎时间,满堂的注意力又尽数被他吸引过去。早就急不可耐的众人再也忍不住,七嘴八舌的问题一股脑儿砸向他。
“谁啊?你快说啊!”
“可是那失踪多年的血手魔简渊?”
“到底是不是啊!哎呀你快别喝了!”
更有心急之人,恨不得劈手把这厮的酒壶夺过来,好叫他将自己知道的东西吐个痛快。
此人将一壶酒喝尽了,“砰”地一声往桌子上一盖,两眼放光,显然对众人的关注极为受用。他慢悠悠地扫视一圈,像是在享受这一刻被所有人注目的滋味,然后才露出一个极为微妙的笑容,慢慢道:“没错,正是那血手魔简渊。”
一时间堂中惊疑之声连成一片。
他正待往下说,却已有不信之人提出异议。
“这血手魔失踪多年,谁知道他到底是不是还活着。再者,此前可从未听闻陆家与那血手魔有仇怨,你小子莫不是醉酒了在这里说大话,拿大伙儿寻开心吧!”
此言一出,堂中众人多有附和,显然觉得这位言之有理。那醉汉却不慌不忙,眼睛一瞪,朝说话那人一声断喝:“你懂什么!”
“我堂兄弟乃是这府衙的大捕头!我亲耳听他所言,焉能有假?”他站起身,双眼迷蒙地扫视一遍堂上,身子还晃了两晃,扶着桌沿才勉强站稳,口中却半点不含糊,“也罢,横竖过了今日,这天下便都会知道这桩惊天丑闻,我便在此与你们解惑!”
“这陆家家主陆明石的夫人秋氏!与这血手魔勾搭成奸!不慎被陆家主发现了!于是这魔头便伙同秋氏,屠了这陆宅上下几百口人!就连襁褓婴儿都未放过!奸夫淫妇!何其残忍!何其可恶啊!”
原本吵吵嚷嚷的大堂,早在他话说到一半之时,便陡然为之一静。直至他言毕语尽,这坐满了几十人的大堂更是呼吸可闻,针落有声。片刻的寂静过后,却如山石轰鸣一般,爆发出了更大的叫嚷声。
有人大喊道:“胡言乱语!秋夫人乃是仙子一般的人物!怎会与魔头有染!”
也有人恨道:“奸夫淫妇!合该千刀万剐!可怜陆家主一世英雄,竟折在了这狗男女手中!”
更有不少情绪激动者,扑到了这醉汉脸上与他拉扯。不消几人,便把这醉汉围了个水泄不通,有说东的,有说西的,有拍桌的,有摔碗的,沸反盈天,好不热闹。那醉汉被人扯着衣领,酒意被这番阵势惊醒了大半,脸上却仍是一副“信不信由你”的得意之色,仿佛越多人争论,他说的话就越值钱。
恰逢此刻,酒楼二楼靠窗的一处座位上,正面对面坐着两人。
一人朝东,面上隐含怒气,攥着茶杯的指节都已因用力而发白,眼睛却紧盯着东边街尾方向,似在等待着什么。这人正是魏松亭。他今日穿了一身半旧的青灰长衫,发髻束得一丝不苟,本是一副斯文读书人的模样,此刻却因楼下的污言秽语而气得指节发白。那醉汉字字句句都在污蔑秋夫人——那个据他查访所知,乐善好施、救过无数穷苦百姓的陆家主母。他知道这些都不是真的,但楼下的声音太响了,响得像是整个苏前城都已经相信了。
一人朝西,面色如常,但其紧抿的双唇和泛着冷意的眼神,却昭示出此人的心绪远不像其表现出来的那样平静。他依旧是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依旧是那一身月白衣袍,只是坐在那里的姿态与平日有些不同——脊背挺得太直了,像是被人从身后架了一块木板。握着茶杯的手指节节泛白,杯中的茶水早已凉透,他却没有换过。
楼下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传上来。“血手魔”“简渊”“奸夫淫妇”“屠了陆宅上下几百口人”。他全都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从楼板的缝隙里扎上来,密密麻麻地钉在他的耳膜上。
简渊。那是他父亲的名字。那是他父亲用了一辈子想要摆脱的污名。那是他父亲从来不在他和母亲面前提起的过去。如今却被一个市井醉汉这样轻易地挂在嘴边,和一个无辜女子的名字搅在一起,泼上了最不堪的脏水。
他不知道哪个更让他愤怒——是父亲被这样污蔑,还是秋夫人被这样污蔑。这两个人,一个是他已经死了的父亲,一个是他正在寻找的、可能还活着的受害者。他们都无法为自己辩白。
朝东那人远远地看到一辆马车从街尾驶来,马车四角皆悬挂着红色的重明鸟纹饰。那鸟纹是重家的家徽,红底金线,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他放下茶杯,对朝西那人说了一句:“来了。”二人便一同起身下楼。
此时的大堂仍然是蜩螗沸羹,喧闹不止。那醉汉已经被几个人从人群里拖了出来,菜叶子、花生壳乱七八糟地挂在衣襟上,脸上涨得紫红,还在扯着嗓子与人争辩。一旁的掌柜苦着脸,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生怕他们一言不合打起来,弄坏了这许多桌椅餐盘。门口堵着一堆看热闹的路人,几乎把大门都堵死了。
二人刚出这酒楼,便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碗盘落地的碎瓷之音,兼着那醉汉破口大骂的声音、酒楼掌柜惊呼的声音,伴着众人的哄闹声,竟是诡异的和谐。
魏松亭回头一看,见那胡言乱语的醉汉被菜汤糊了满头满脸——不知是谁把那盘没怎么动过的四喜丸子连汤带水地扣在了他脑门上。油亮亮的汤汁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菜叶子贴在他的眉毛上,样子要多狼狈有多狼狈。他正气急败坏地拉着面前的人怒吼,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动的手。他下意识看向身边不动声色的人,原本阴云密布的脸上绽出一抹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