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上却说道:“横竖这些人嘴里说的人都跟你没关系,怎么你看着比我还生气。”
旁边的人淡淡看他一眼,吐出一句:“举手之劳,不必言谢。”
魏松亭见他这副不咸不淡的模样,颇觉有些好笑,口中却忍不住叹道:“好兄弟,还是你知我心意。”他没有说破。周肆的“举手之劳”落在旁人眼里只是教训了一个乱说话的醉汉,但魏松亭知道,那一盘菜汤里有多少是真的“举手”,又有多少是忍不住的怒气。周肆这个人看着对什么都不上心,但其实比谁都容易较真。只是他较真的方式从来不是争吵,而是一盘四喜丸子。
三两句话间,那辆马车便驶到了眼前。府衙门口早有差役等候在此,远远地看到马车便迎了上来。重珝下了马车,先与魏、周二人见了礼,三人才在差役的引领下走进了这苏前府衙。
此时陆家、木家的来人均已聚齐在这府衙了,只等重珝一到便可共商案情。重珝却也不急,还有闲心与魏松亭叙话。
“魏兄想必等了许久罢,是重某来迟了。”
“重兄此言差矣,不过一两杯茶的功夫罢了。皆因在下此生第一次来苏前,所以想与友人来领略领略此地的风土人情、市井闲话,才略来早了点。”
打打机锋嘛,谁不会呢?魏松亭心想。你在酒楼里坐着看戏,我也在酒楼里坐着看戏,我比你还多了一盘菜汤。
重珝勾唇一笑,却是又看向与其一人之隔的那人,说道:“我原以为今日只有魏兄一人前来,没想到周兄也会同行,二位倒真是友谊深厚、形影不离啊。”
原本目不斜视步履从容的周肆突然被点名,微侧过脸瞥了重珝一眼,对他言语中的阴阳怪气恍若未闻,顺从答道:“自然,魏兄性情柔软,为人敦厚,他一人来此龙潭虎穴,我有些放心不下,不请自来,还望见谅。”
性情柔软?为人敦厚?魏松亭?!
你牛。我承认我被你恶心到了。
重珝碰了个钉子,视线转向魏松亭。魏松亭干笑两声,说道:“他与重兄玩笑呢,哈哈。”
重珝也干笑一声,说道:“周兄此人果然幽默风趣,哈哈。”遂不再多言。
一句“性情柔软”,差点惊出重珝一身鸡皮疙瘩。她略定神,回想起刚刚周肆看向自己的那一眼,终于知道为何自己今日一见到周肆便莫名产生些许违和之感,而自己故意与其交谈试探,果然看出些许端倪。
原因就在于那双眼睛。
周肆。
有着一个司空见惯的名字,一副稀松平常的相貌。
却又有着一双潋滟至极的眼眸,与一身风流无匹的气度。
许是那晚的月光太过晦暗,重珝彼时只是觉得这双眼睛过分明亮了些。但此时此刻,在这盛夏七月恼人的热意和晃眼的光影中,重珝却觉得这对眼眸分外耀眼,仿若比那高悬晴空的灼灼红日还要夺目半分。
江南的夏日还是太热了。重珝心想,我怕是要中暑了罢。
这人真是倨傲又肆意,无论在谁面前。如此刻意又敷衍的伪装,怕是街边的三岁小孩都能看出不对来,偏偏他就能顶着这副自相矛盾的装扮招摇过市,浑不在意他人的想法。
我装了,但是没完全装,你当如何?
重珝相信,就算真有人走到他面前,指着他的脸说:“兄台,你这张脸是假的吧。”他也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答道:“是真的。”
往往这样的人,不是蠢到把全天下人当傻子,就是过分倨傲,不把全天下人放在眼里。重珝以为他应该是第二种。任凭世人万般评说,我自不动如山。
只是不知他又有几分本事,能否撑得起这份狂妄。
思及此处,重珝多看了周肆一眼。周肆依旧目不斜视,步伐从容,仿佛这满府衙的暗流涌动都与他无关。但重珝注意到一个极小的细节——周肆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极轻极轻地抖了一下。不是害怕,不是紧张,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压下去时,躯壳最外层漏出来的一丝颤动。重珝收回目光,心中对这位“周兄”的评价又往上抬了一分。
能压住怒气的,是聪明人。能压住杀气还笑得出来的,是疯子。周肆能压住杀气,但不笑。他在两者之间。
前面的差役推开了一扇门。重珝迈步进去,满屋子的人齐齐看过来,或站或坐的陆家人和木家人各怀心思,目光如针刺般落在她身上。重珝脸上浮起那抹惯熟的温润笑意,拱手道:“劳烦诸位久候了。”
周肆和魏松亭跟在后面,一个神色淡漠,一个面带客套,在各色目光的注视下,进了这间坐满了一个案子所有人的屋子。
门在三人身后缓缓合上,将满院的蝉鸣挡在了门外。只有府衙里那股挥之不去的陈年霉味,混着茶水苦涩的气息,在空气中缓慢地、沉默地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