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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堂暗箭(第2页)

他长叹一声,接着说道:“令郎所言之事,我又何尝不知呢?我在这苏前府主事已有三载,与明石兄也是私交甚笃,对秋夫人的美名亦是有所耳闻。若非证据确凿,我又怎会凭空污蔑秋夫人清白。”

陆唯端也跟着叹道:“正是如此。我等甫一听闻此事时,也是颇觉骇人听闻。我虽不常居苏前,但我陆氏一向家风清正,明石堂兄与嫂夫人之间更是深情厚意、世间难觅。若不是确有实证,谁愿相信她会做出此等恶事呢?”

两位一唱一和,一个比一个会做戏。重珝看戏良久,才看出些兴味,这话头便递到嘴边来了,她也不躲,便顺势开口道:“既如此,那就请府尹大人把那些人证物证拿出来给大家看一下吧。秋夫人清白与否,一看便知。”

府尹大人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痛快应道:“贤侄说的正是!来人!把我们查明的证据依次呈上,交予诸位查看。”

推官再次起身去了后衙,很快便领了一队差役进来。为首的差役怀里抱了一册书稿,后面二人押着一个瑟缩的妇人。李府尹对着推官一抬下巴,推官立时会意,领着差役走到堂中,向众人介绍道:“诸位请看,此人怀中抱着的,乃是从秋夫人卧房内搜出的书稿,其上书写的内容,此人可念予诸位听。”

差役翻开书稿念道:“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还与韶光共憔悴,不堪看。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多少泪珠何限恨,倚阑干。”

堂中众人里有数人变了脸色。毕竟他们口口声声都是陆明石与秋夫人如何伉俪情深、心心相印,即使秋夫人婚后多年无所出也依然深情不改。但若这二人真感情深意重,这春闺怨诗又是从何而来?

推官将众人脸色尽收眼底,微笑说道:“此书稿是在秋夫人衣橱里的木匣中发现的,包裹在衣物中,藏得极其隐秘,可见是见不得人的。府尹大人还专门请了一位书法了得的先生将此书稿与秋夫人的笔迹仔细比对过,确认系秋夫人所写。”

“至于其内容,相信诸位也都明白。听闻秋夫人年幼之时正是在鸡西长大,而那与她勾结的贼人简渊正是鸡西人无疑。此二人定是在多年前便有私情,此为物证。”

此言一出,众人神色各异。陆氏众人显然早知此事,面上并无多少惊色。木氏众人中,木宣依旧不动声色,沉稳得紧。重珝不奇怪他知晓此事,这老狐狸在苏前经营多年,府衙里没有他的眼线才叫奇怪。不过他一向狡猾,无论知晓与否,必不肯当这个出头鸟。

不过没关系。老的不当,那就小的当。

木起阳一马当先地冲了出去,将那差役手里的书稿一抢,从头到尾囫囵翻了一遍。他翻得很快,与其说是在看内容,不如说是在泄愤。翻到最后几页时他的手指抖得厉害,纸页哗哗作响。翻完就把书稿往差役怀里一塞,一言不发地回到了位子上。坐下去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木帆在旁扶了他一把,他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重珝看了他一眼。方才木起阳冲出去抢书稿时,木宣没有拦。非但没有拦,嘴角似乎还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不是怒,倒像是乐见其成。重珝心里那根刺又往深处扎了一分。那些酒楼市井间的谣言恐怕木宣比谁都清楚——那番话是有人有意散布的,而散布之人要的正是秋木蓝声名扫地,越多人议论,越把水搅浑。木宣不会替秋木蓝伸冤,他只会坐在那里,看着儿子替自己把该说的话都说了。这些声音传出去,旁人只会说木家重情重义,父子同心。这比他自己开口要金贵得多。

府尹大人高坐明堂,神色难得轻松。他假模假样地问道:“这第一项证据,诸位尽可验看。若无异议,就继续呈上下一个罢。”

陆氏众人无人上前验看,只说无异议。木氏众人中,木宣自重身份,不会去看妻嫂的春闺怨诗,余下两名子弟看一眼一声不吭的木起阳,也就歇了心思。

府尹满意地审视全场,眼神示意推官继续。推官会意,正要开口,便听一人说道:“稍等。”

满堂视线瞬间定于此人身上。重珝微微一笑,继续开口道:“我府中有位先生,颇善书画,观察入微,不若让他来看看这书稿如何?”

推官不敢擅自回话,看向府尹。府尹笑容一僵,仍答道:“请便,请便。”

重珝微笑颔首,看向魏松亭:“魏先生,请吧。”

从重珝开口那刻就已感到不妙的魏松亭:“……”

无语归无语,魏松亭倒是很有做戏的操守。他从容起身,一脸高深地在众人目光中走向那差役,接过书稿仔细验看。时而摩挲纸张,时而细看字迹,时而托腮沉思,颇有高人风范。堂中静得能听见窗外树叶摩擦的沙沙声。

无人言语,也无人动作。静默半晌,终于有人急道:“先生,可看出什么问题来了?”

好,不用脑子想就知道是木起阳。

魏松亭突然被打断,并无不悦,也未将视线分给他半分,只点头道:“是看出了些。”

“先生看出什么了?这书稿可是有假?”木起阳身子已从椅子上探出了一半。

魏松亭却未接话,只将视线转向重珝。重珝唇角微勾,将视线投向李府尹。府尹干巴巴道:“先生不必多虑,但说无妨。”

魏松亭这才开口道:“苏前府与宣州距离不远,宣州盛产宣纸,江南的豪门世家多用宣纸书写描画。秋夫人既贵为陆家主母,是否也是常用宣纸书画?”

他这话是问向推官。推官听得此言,面色便是一紧,不得不吩咐差役去后衙拿秋夫人其他手稿来。片刻功夫,堂中众人的神色已从烦躁转向了某种微妙的期待。木起阳更是坐立不安,像热锅上的蚂蚁。

魏松亭将手稿拿在手里,两相对比,脸上显出笑意来。

“确是如此。诸位请看,我右手所拿的手稿,正是秋夫人平时所著。这纸张润白如玉、细腻柔软,无一丝纹路,正是宣纸中的精品棉连纸。”他又将左手的书稿托起来,“而我左手所拿的书稿,也就是所谓证物这份,虽然正面洁白光滑,但细看之下背面稍粗糙,有草秆、纸屑粘附,是北地盛行的白麻纸无疑。”

一番话说得木起阳眼冒精光,几乎要跳将起来。却听一人缓缓道:“白麻纸虽多产于北地,但其物美价廉,江南也颇为盛行。只此一点,恐怕无法证明这书稿是假吧。”

说话的正是陆唯端。他语气平和,像在再公正不过地探讨,但重珝听得懂他话底下的意思——他想让这书稿的问题大事化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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