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松亭朝着陆唯端一拱手:“前辈所言极是。纸张之别仅为疑点一,还有一点可疑之处便是字迹。”
“如若按照推官大人的判断来看,秋夫人与陆家主成婚前便与那血手魔暗通款曲,这书稿应是多年积攒而成,有新有旧才是。而这份书稿均纸张洁白,未有变色;字迹也崭新浓郁,色泽饱满,竟像是……”他顿了顿,“像是集中于一个时间统一写就一般,且这个时间距离此刻应并不久远。”
他说完,便向府尹礼道:“在下只是略通书画,并无理案之能,不过受我家主君吩咐提出些许疑点而已。一切还需由府尹大人定夺。大人您英明神武、明察秋毫,何愁此案不明。”
“好,好,好。”
府尹今日被戴的高帽子快顶到了天上。此等马屁放在平日里谁不爱听,可偏偏今日听了是一点都笑不出来。他连说三个“好”字,压住嘴角的苦涩:“先生果然大才,如此隐秘的线索竟一看便知,实在令人佩服啊。”
魏松亭学着重珝微微一笑:“大人谬赞,雕虫小技而已,不足挂齿。”
说完便踱回了座位,一坐下便拿眼去剜隔壁一直当背景板的那人,用眼神问道:我刚刚厉不厉害?
周肆瞟他一眼:一般。
魏松亭气结。
魏松亭一番畅言,功成身退,把舞台交还给了场中的老狐狸们。这厢木宣带着恰到好处的吃惊道:“照魏先生此言,这书稿疑点重重,竟是做不得真了?”那语气拿捏得极准,三分惊讶、三分不平、四分需要大人做主的谦恭。
那处陆唯端又道:“魏先生确实观察入微,只是这纸张字迹虽有疑点,但这笔迹确是轻易模仿不了的。嫂夫人的手书也并未流传在外,若说这书稿是假,只怕也难服众。”
两位棋逢对手,好一出势均力敌的大戏。木家与陆家既意见相左,皮球又踢回了府尹这里。
重珝将折扇在指间转了一圈,冷眼旁观。陆唯端想让这案子尽快了结,木宣想让案子继续悬着,李捷想从浑水里脱身。没有一个人真心想查清真凶。她心里冷笑了下,面上不显,只慢悠悠摇着扇,等这戏唱到下一折。
李捷为官多年,别的本事没有,审时度势却是一流。他初到苏前时还担心江湖人闹事,谁知三年下来太平无事,商贾繁荣,陆家识趣,积累比过往十年还多。本以为年关考评能再进一步,谁知三年不出事,一出事就要人命。陆家不是无名小卒,辖地出了如此骇人听闻的大案,升迁成了泡影,若再被绑在这条船上,这辈子就到头了。
他原本想着,若能将此案迅速了结,多少能挽回些声誉,在吏部那里找补些。这想法与陆唯端不谋而合。
陆唯端是个清醒的人。他武功平平,铸刀无天赋,早知道自己若不跳出陆家便一辈子出不了头。如今陆氏树倒猢狲散,他知道自己的斤两,即便被推上主事人的位置,也从未妄想报仇雪恨。能将陆氏一夜灭门的势力,碾死他像碾死一只蚂蚁。他若老实苟活,多半还有生路;若不知死活惹出事端,下场比那些陆家人更惨。
所以这位府尹大人比他还急着结案,陆唯端乐见其成。铁证如山,其余陆家人信也好不信也好,此案一旦盖棺定论便再难转圜。他只需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人总会选择性地遗忘痛苦,几年过去,此事再无人提起。还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总有一天,剩下的陆家人会明白他的苦心。
至于秋木蓝和简渊是不是真凶,谁在乎呢?两个必死之人背了这个黑锅,便算作提前为自己积些阴德。
只可惜,事情并未像陆唯端期待的那样发展。谁能想到,陆家的惨案里不止死了陆家人,还死了一位木家人。那暴徒没有放过陆府大宅的任何一个人,自然包括正在娘家小住的木氏主母,也就是木起阳的母亲,陆明珠。
陆明珠是上代陆氏家主唯一的女儿,金尊玉贵地长大。婚后也常带子女回娘家小住,十几年来从未间断。只是不成想,一次只当寻常的归宁,让她把命丢在了这里。
木氏在江南算不上顶级世家,可谁让人家女儿嫁去了重家做夫人。木宣这老狐狸惯会笑里藏刀,从前的陆家是他岳丈家,他行事多有顾忌,可现在的陆家已是风中残烛。木宣死了夫人,木氏若揪着此事不肯轻放,再加上背后的重家,便必不可善了了。
思及此处,陆唯端已是额间滴汗。木家有重家做后盾,自然不怕与那贼人对上,但他陆唯端无依无靠,此事一旦闹将起来,生死只在别人一念之间。
值得陆唯端欣慰的是,如今场中如坐针毡的人不止他一个。不过料想他此刻也不会因此觉得庆幸,因为最坏的结果显然已经近在眼前了。
府尹大人很想把书稿摔在所有人脸上,告诉他们不要质疑本官的决断。可等他回过神来,感受到满堂目光,又像被一盆冷水浇透。此时在座的没有一个蠢人。但是那什么魏先生,他可是重珝的人啊!
本来重家大郎除了案发头两日去过陆宅、看了些案卷之外,并不对案情如何过问,李府尹也以为他并不重视此案,只是碍于情面前来致奠。谁知他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当众推翻了他悉心查探来的证据。
若是寻常人家、寻常案子,他李捷有千百种方法让结果如自己所愿。可是在苏前,乃至于在整个江南,没有人敢不把重家放在眼里。
也罢。他心想,即便物证失了效用,好歹还有人证。这妇人亲眼所见,本官就不信你们还能挑出什么不对来。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摆出府尹的威仪道:“各位的见解都颇为有理。秋夫人是内宅妇人,其笔迹绝非轻易便能作假,但魏先生所言之笔迹、纸张又确有疑点,两相矛盾,实在是……”
他假装沉吟良久,才道:“既然如此,这物证书稿暂且按下不表,等待后续查明。此处还有一人证,诸位先听听这妇人的证言罢。”
推官一挥手,后面的差役便将那个瑟缩的妇人带了上来。那妇人发间别着一朵白花,头垂得极低,像一只被拎进鹰群的雀儿,连步子都迈得颤颤巍巍。
重珝将折扇合拢,轻轻搭在膝上,目光落在那妇人身上。
好戏,这才刚刚唱到第二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