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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门下兵（第1页）

与重珝在山门前分开时，明明还是清晨，天色却昏沉沉的。

孔情留在山门，抱着包袱，眼巴巴地看他们。重珝走的是正门，有执事引着，进了正堂；段翊舟却被一个极年轻的青衣弟子领着，折进了北侧的一条岔路。那路极窄，两旁生着密密的苦竹，风一吹，竹叶翻得哗哗响，像无数只小手在拍。明明是青天白日里，四周却暗得发昏，那弟子不说话，只提着一盏旧灯，走得极快。段翊舟跟在他身后，靴子踩在湿滑的青苔上，发出极轻的声响。他注意到脚下不是上坡，而是渐渐往下。山雾从两旁竹林间渗进来，又冷又潮。

“兵器房在地下？”段翊舟问。

“兵者主阴。”那弟子头也不回，“自然往低处走。”

走了约莫一炷香，竹林忽然到头，眼前是一片被雨水冲得发白的石壁。壁上嵌着两扇极厚的木门，门上没有铜钉，只刻着一柄剑，剑尖朝下，没入石中。弟子在门前站定，抬手叩了三下。不是叩在门上，是叩在门右侧第三块石头上。那石头发出一声极脆的响，像玉磬。

门开了。不是向外，也不是向内，而是极沉地往下沉。两扇木门缓缓没入地下，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石阶两侧有火把，隔得极远，光照不到底，只能看见一点一点的火星，像一条通往幽冥的窄路。弟子把灯交到段翊舟手里，说：“我只能送你到这里。进去之后，别乱看，别乱动。里头的人问什么，你答什么。答不好，剑留下，人出去。”

“若答得好呢？”段翊舟问。

“答得好，也只是未必死。”那弟子看了他一眼，退了开去，身影很快被竹林吞没了。

段翊舟提着灯，沿石阶下行。越走越冷，石壁上有水渗出，顺着裂缝流下来，在火把的映照下亮晶晶的，像活物的皮肤。他走了几十级，石阶忽然拐了个弯，眼前豁然开朗，是一间极大的石室。石室极高，穹顶隐没在黑暗里，只正中的一张石案上燃着一盏极暗的灯。灯下坐着三个老人。中间的须发如雪，两颊深陷，眼睛却极亮，像两点嵌在枯骨里的火星。左右两个极瘦，灰袍裹身，看不出男女，只觉得像两截被风吹干的竹竿。

段翊舟一进来，石室的门便在他身后合上了。那声音极沉，像一口棺材盖落了下来。

他不说话，只站在当地。三个老人也不说话，只看着他。

过了很久，中间那白须老人才开口：“来问兵的？”

“问兵。”段翊舟说。

“什么兵？”

段翊舟将袖剑从袖中滑出，双手平递。剑身极薄，暗色无光，像一截从袖中吐出的黑蛇。白须老人接过去，用两指夹着，凑近灯下细看。那剑在他指间极轻地转了个圈，像一条活物。老人看得很慢，从剑尖看到剑柄，又从剑柄看到剑尖。最后他“咦”了一声，抬起头来：“这剑叫什么？”

“流影。”段翊舟说。

“谁教你的？”

“家母。”

“哪一门？”

“北斗真一阁。”

三个老人互相看了一眼。右首那个极瘦的老人忽然开口，声音沙得像砂纸磨铁：“北斗真一阁用剑，一向走长锋正路。教出你用袖剑，也是怪事。”

“家母因材施教。”段翊舟说。

“因材施教。”白须老人重复了一遍，似乎觉得这四个字有些意思。他把剑递回，说：“使出来看看。”

段翊舟没动。他知道，这话不是邀请，是考校。

左首那个一直没说话的瘦老人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极短，像冰裂。他站起身来，个子极高，灰袍挂在身上，像一根从暗处长出来的枯藤。“我来试他。”他朝右首那老人扬了扬下巴。那老人缓缓从袖中取出一柄极窄的铁尺，约莫一尺长短，黑沉沉的，没有锋芒。他站在石室另一头，说：“你我各出三招。你不许用脚，不许退后，不许伤我。三招之内，我若先触到你的衣襟，你便输了。”

段翊舟没说话。他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极轻地搭在袖口。高瘦老人一摆手，说：“开始。”

那使铁尺的老人忽然就动了。不是迈步，不是起手，而是整个人像一块被风吹动的黑布，直直滑了过来。段翊舟瞳孔一缩。这老人的轻功极高，不是快，是“飘”，飘得没有声音。铁尺贴着他的左腰刺来，角度极刁。段翊舟侧身，袖剑出鞘，剑尖点在铁尺中段。只听“叮”的一声，铁尺荡开了两寸。使尺老人手腕一翻，铁尺如蛇，贴着段翊舟的小臂缠了上来。段翊舟不退，反迎上去，袖剑贴着铁尺的侧面滑下，像两条铁蛇绞在一起。那老人“嗯”了一声，第三招已出。铁尺忽然由下挑上，直取段翊舟下颌。段翊舟偏头，剑尖已抵住老人手腕。三招已尽。没有一个人触到对方的衣襟。

石室里极静。高瘦老人“啧”了一声：“好小子。第二关，我来。”

他从袖中缓缓抽出一柄极短的小剑，形制与流影有些相似，却更窄更细，像一截被磨尖的竹签。他说：“三招。你攻，我守。你若能逼我移动一步，算你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