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翊舟点了点头。他没有摆任何架势,只把袖剑极轻地往掌心里一磕。然后他动了。
他没有用花招。第一剑,他直取中宫。那高瘦老人将小剑往身前一横,剑身微斜,想借力卸他的剑势。段翊舟的袖剑在触到小剑前的一瞬,忽然往下一压,像一条蛇从对方剑身下钻了过去。高瘦老人脸色微变,向后仰了半分。第二剑,段翊舟改刺为划,剑尖从老人腰侧极窄地掠过。老人旋转身子,脚步已有些乱。第三剑,段翊舟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袖剑直指老人眉心。老人提剑上挑,剑尖抵住袖剑,却觉一股极沉极稳的劲力压了下来。他想借力后退,却生生顿住了。因为他知道,自己只要一退,就输了。两人就这么僵着,剑尖对剑尖。段翊舟忽然说:“前辈,你的鞋。”老人低头,见自己右脚的脚跟已在刚才的后仰中不知不觉退了半步。他哼了一声,收剑入袖,说:“你过了。”
白须老人始终坐在灯下,一言不发。他见两关已过,才慢慢开口:“你身手不差。可这还只是半关。你想看什么,总得有个由头。我唐门不问闲事,也不随便给人看旧档。”
段翊舟从怀中取出那几张极旧的纸,双手展开,放在石案上。纸上用极淡的墨画着三棱短刺,旁边几个字已模糊不清。白须老人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他伸手,用两根指头极轻地抚过那图形,像在摸一条陈年的伤。
“这是陆家内作场的私描。”段翊舟说,“晚辈在苏前一个旧匠手中所得。他说这图是陆家当年从唐门借谱时,私下描下来的。晚辈为查一桩案子,追到此处,就是想知道它的根。”
白须老人缓缓直起身:“你想看三棱惊鸿。”
“是。”
石室里的火光跳了一下。白须老人说:“三棱惊鸿封在唐门旧谱里,已逾三十年。你是第一个能走到这里报出这个名字的人。”他抬起眼,像要从段翊舟脸上看出什么来,“你刚才那几剑,倒也不算辱没了它。可老朽还有一事不明。你为何对这兵器的伤口如此上心?苏前那桩案子,老朽也听说了。凶手仿的是无间劫指。现如今,江湖上知道无间劫指的人不多,能看破它伤口的人更少。你一个使袖剑的后生,从哪里学来这些?”
石室静得只剩呼吸声。段翊舟知道,不能再往后缩了。他说:“家母当年,与简渊有过一面。无间劫指的伤口,晚辈听家母说过。后来陆家案发,晚辈去停尸房看过。那些血洞,不是指力打的,是器。晚辈既然看出了这一点,就不能当没看见。唐门这页图,是唯一的根。晚辈来,不为什么,就为把这条路走到底。”
白须老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像要从他脸上看出另一个人的影子来。末了,他笑了一声,那笑极短,像冰面裂开:“像。连咬死不认的那股劲,都有点像。”他没有再问,只转过身,朝石壁深处走去,按开暗门,捧出石函。
“你过关了。来看吧。”他说。
段翊舟没有解释,也没有追问。他走上前。函中是一页极薄的旧纸。纸上的三棱惊鸿,比老崔那残页更细。三根棱并行,棱槽深而窄,旁边写着密密麻麻的批注。段翊舟凑近灯前,逐字逐字看。他最注意的是两行字。一行写:“旋模校位,槽直则指齐。”另一行写:“回风角三分,入肉不偏。”旁边还有一行,被水汽洇得极淡:“此器以赤泉水淬之,可得三棱如剑,不断不卷。苏前陆氏内作场多出此技。”
段翊舟把这几行字看了三遍。旋模法。回风角。赤泉水。三样合在一起,他才真正明白,那十副三棱铁指为何只能出苏前,只能出老崔。不是老崔手艺有多高,是天下这么大,会旋模法的人已死得没几个了。更可怕的是,这不是随便一个铁匠能仿造的东西。必须有人知道陆家内作场的旧技,必须有人知道赤泉,必须有人能在苏前把这三样东西都串起来。这个人,对苏前、对陆家、对无间劫指,全都太熟了。
他忽然问:“除了陆家,还有人知道回风角吗?”
白须老人说:“回风角是唐门暗器里的老话。唐门不多,陆家那几人,死了大半。活着的,也就没剩什么了。”他停了一下,又说,“快一年前,陆家案还远没有影子的时候,有个北方口音的人来问过,想看这页图。我让人打发了。”
快一年前。那时陆家还在,简渊死了多年,无间劫指的名头还只是江湖上一段旧谈。有人却已经在找仿造它伤口的兵器了。段翊舟的心往下沉了沉。这人一年前就开始准备。不是临时起意,不是走投无路。是早早地、安安静静地,把这把刀磨了一年。
“长什么样?”段翊舟问。
“不矮。”白须老人说,“左手总垂着,像使不上力,又像故意不抬起来。”
“报过名号吗?”
“没有。”白须老人道,“只留了两个字。陈三。住店时说北方话,脚夫听来,像云中一带的口音。”
云中。天罡盟。
段翊舟没再问。他把那页旧谱上的每一个字都烙进脑子里,然后向后退了一步,朝三个老人行了一礼。“多谢三位前辈。”
“老规矩。”白须老人说,“你今晚看到的东西,出了这扇门,便烂在肚子里。若说出去,唐门会有人来取你的剑。”
“不必来取。”段翊舟说,“剑我留着。我的命,随时给你们。”
他转身,沿石阶上行。身后那盏灯极弱地摇了一下。他走到山门时,天已经亮了。雾很重,整条山路像浸在冷水里。他站在山门外,忽然想,重珝在唐门里看到的东西,是不是也像他这样,又冷又沉,像从棺材里刚刚翻出来。
孔情还在茶棚等他。一见他出来,先问:“没缺胳膊少腿吧?”段翊舟说:“没缺。只短了一截袖子。”孔情“嘁”了一声:“又一个不肯说正经话的。”她朝山门里张望:“郎君还没出来。”段翊舟“嗯”了一声,在茶棚边坐下。孔情递给他一只冷茶饼:“先垫垫。等郎君出来,你们还要合计呢。”段翊舟接了,咬了一口。茶饼硬得硌牙,他慢慢嚼着,心里想的,还是那两个字。
陈三。云中口音。左手不便。这些碎片,和他从老崔那里听来的“北地口音,左手垂着”几乎完全重合。两个相同的人,两次不同的求购,最后都指向同一个地方。天罡盟。他知道这个方向不会错了。
还差一个名字。还差一块能把这根线钉死的东西。他还没拿到。但他知道,快了。